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暮雪长歌 06-11

06

 

谢衣感到从未有过的浮躁,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尤其是看到乐无异一如从前万丈红尘我自超脱的状态时,更加心烦意乱。

 

似乎察觉了谢衣的心情一般,乐无异这些日子以来都安安静静呆在画中,不曾跑出来撩拨他的心弦。正巧谢衣接了旧友的信函,约他前往巫山一叙。似乎是之前一直追寻的事终于有了线索。

 

谢衣日夜兼程赶到,却无奈山中郁郁葱葱,找了一天竟硬是没有走对路。眼下入了夜,他默默掏出火折子点燃灯火,继续找出路。乐无异在画中似乎觉察他们在原地打转,便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一出来便见谢衣在前面提着灯,渐行渐远。

 

“……”谢衣感到背后一个冲击,即刻被紧紧抱住。乐无异几乎是有些失态地用手臂紧紧环绕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背后颤抖。

 

“……怎么了?”谢衣回头,清浅的呼吸打在乐无异额角,温热而真实。看着轻微飘动的发丝,他几乎要忍不住在那里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虽然莫名其妙,但他依旧不由自主放轻声音询问道:“无异?”

 

“啊啊……抱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乐无异赶忙退开几步。“不知道怎么就……”

 

谢衣眯了眯眼,揶揄道:“又认错人?”

 

“不是!”乐无异正要解释,却忽然听背后飘来一句女子的声音。

 

“你们是谁?”

 

谢衣已经彻底无言以对了。他提灯照了照水边。怎么又是个穿绿衣的女孩儿?总觉得不是很吉利呢……他用狭长的眼睛打量那少女,模样倒是少见的美丽娇俏。

 

乐无异似乎所见略同,甚至忍不住开口念叨道:“怎么回事,现在女孩子都一个调调……啊!不对!!”

 

这不是阮妹妹吗?!

 

绿衣少女歪了歪头:“你们两个,是在闹别扭吗?”

 

乐无异摇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以后,恐怕是要热闹了。

 

左右没有等来老友,谢衣便带着这两个家伙回了纪山等他。回到家第一天,他便换下一身绿,改成了白袍,甚至还戴上了一个十分骚包的单片镜。然后很明显地,乐无异见到他这样又有点不太好。奇怪,穿绿也不行,穿白也别扭,谢衣第一次觉得人生有点艰难。

 

桃源最近也新养了许多小动物,多是乐无异在喂,阿阮则负责陪它们玩耍。

 

谢衣笑着说自己虽然养小动物不是很行,但总能往回捡大活人,且各个容资秀美,也能算是一项十分了不起的技能了。阿阮与无异两两相望了一阵,竟觉得无法反驳。

 

他们三人养的母鸡最近孵化了一窝小鸡,毛茸茸又叽叽喳喳,让人看了心情很好。谢衣说他从小养不活东西,以前师尊送的小兔子也没有活下来,他似乎有伤心过,从此不再养这些,但是仍然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乐乐笑着听他讲,不自觉用上了哄小孩子的语气道:“不要紧的,猫很坚强,你摸摸它。”

 

说着,他抱起一只黄色的大猫,用眼神鼓励谢衣,然后自己示范似的摸了摸大猫圆滚滚的肚皮。

 

谢衣笑了笑,轻轻摸了摸无异的脑袋。

 

“还是无异看起来更结实。”

 

“总觉得结实这个形容词……不太对……”

 

“我也觉得不太对。”阿阮点头附和道。谢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阮活泼好动,有她在,谢衣与无异之间的气氛缓和许多,仿佛曾经的猜测和隔阂都不曾发生过。乐无异身上有一种非常清冷的温柔,有时透出一种仿佛洞悉世事的透彻,时而也会泛着一些非常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谢衣很喜欢。如果不是那些无法磨灭无法忽视无法置之不理的前尘往事,他甚至想一直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为什么不能呢?”阿阮懵懂地问他。

 

谢衣轻笑着反问她:“你能想象万物燃尽,星辰陨灭的那一天吗?”

 

“那不就是天塌了?”

 

“是啊,我的家乡,那里的天要塌了。”

 

阿阮茫然地看着他,觉得好像不太能理解。

 

“然后呢?”

 

“然后啊,我的师尊没有办法,和恶魔做了一笔交易。这样一来,许多族人可以继续活下去,但是这样一来,许多无辜的人要为此赔上性命。”

 

阿阮想了想,轻声说:“如果是我遇上这样的事,如果谢衣哥哥和小叶子有生命危险,可能我也会不顾一切,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救你们。”

 

“是啊,我知道,亲疏远近毕竟有别。可是我又想,别人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子,至交好友。在生命面前,谁又比谁尊贵些呢?所以我理解,却不能认同。于是我叛离了家乡……”

 

乐无异沉默着,转过头,深深看着他。半晌终于开口:“如果没有办法呢?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即使有一丝光明,我也愿意搏上一搏。”

 

白发少年仰起头,闭上了眼睛。艳阳之下,眼前一片猩红。

 

飞蛾扑火。他想。

 

如果能阻止他就好了。可是怎么可能。他可是谢衣啊。那个人早就说过,即使一个人能够提前知晓一切,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不管偃术多高明,计谋多深沉,都始终无能为力,否则他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总会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因素影响下,所有轨迹按着永恒的姿态运行。这些因素加起来,就叫做命运。而他们所做的所有努力不过是蜉蝣撼树,无力回天。

 

“啊,蝴蝶~~”一只银蓝色的蝴蝶飞过头顶,阿阮蹦蹦跳跳去追,浅绿色的轻纱飞舞,翩跹消失在花丛中。

 

眼前的红色褪去,转为黑暗。头顶似乎有影子遮住了阳光。乐无异睁开眼睛,果然看见谢衣伸手,为他挡住灼热的光线。

 

“你在想什么?”

 

“你。”

 

谢衣笑笑,俯下身靠近他,试探着,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谢衣离开了些,认真地看着乐无异的双眼,神色专注。他用手轻抚他的侧脸,轻声问道:“这次有没有认错人?”

 

乐无异摇摇头。然后歪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勾住谢衣的脖颈,凑上前,再次贴上他的唇。谢衣眼神一沉,一手按住他的后脑,这一次,便是实实在在的唇齿缠绵。乐无异温顺地迎合他,轻柔地闭上了眼睛。

 

07

 

乐无异曾设想过竹笋包子号的叶海团长是怎样一副形象。会是石百子那样的耄耋老人,劈尘那样的美貌狐妖,还是团子那样可爱又奇怪的生物呢?总归一定是个和师父一样有趣的人。物以类聚嘛,总是有它必然的道理。然而真的见到叶海后,却又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那日在纪山,杏花开了满树。阿阮从山下学了捉迷藏的把戏,缠着谢衣他们玩闹。她蒙着双眼在花丛中兜兜转转。盛夏时光,风吹树摇。前方有人衣摆带风,从她身前一晃而过,撩起的衣袖扫过她的鼻尖,满是清冽泉水的味道。

 

她倾身上去一扑,扯掉眼前的白布,眼前青衣白衫的青年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这样映入少女的眼中。他一头银发束在颈侧,眼睛细长如同弦月,是那样不似人间色相的妖冶模样,美得不祥。

 

然而谢衣却闲闲依在阑干之上,笑道:“倒是一副好风景。”

 

叶海退开两步,向阿阮点头致歉,竟是个连话也不喜欢多讲的清冷心性。谢衣说他本是海中龙君,见惯繁华笙歌,也难免征战杀伐。虽说没什么不好,却是时间太久,他自然而然产生厌倦,于是甘愿弃了仙籍,沉醉红尘。

 

曾经的龙君大人仰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上的谢衣:“我来用一个消息,换一艘船。”

 

“呵。”谢衣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转身进屋。叶海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

 

屋中很快飘满了烟草的味道。谢衣默然看着好友带来的残损卷轴,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竟是喑哑的。

 

“渡魂……”

 

“是。“叶海淡淡道:“这也是上古流传的方术,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你族被灼伤的是肉体,魂魄总还是在的。”

 

“可若是像这样强行夺取他人肉体,一样是谋害他人性命,又与与心魔合作有什么分别?”谢衣摇摇头,神色间满是疲惫。

 

“未必。渡魂之术与夺舍不同,它是魂魄不全之人强行融合他人魂魄。但若是拥有完整的魂魄……”叶海拿过谢衣手中残卷,指与他看,“这样的话,是不是只需要一具躯壳?”

 

躯壳……

 

躯壳……?

 

他隐约记得咔哒,咔哒的声响。

 

一具躯壳……

 

咚咚。

 

敲门声响,谢衣思绪忽然被打断,茫茫然回神。

 

“阿衣,外面有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狐狸,嘤嘤嘤哭地好可怜……”

 

那小狐狸扑腾地更厉害了。嗷嗷地嚎叫,瞬间挣脱了乐无异的怀抱,朝着叶海一路狂奔而去。然后跳上椅子,委屈地在叶海手心蹭了蹭。

 

叶海垂眸,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不在袋子里好好呆着?”

 

谢衣也将一脸无奈的乐无异招来身旁坐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乐无异:“……”

 

谢衣抿嘴一笑,偏头问叶海道:“总是把活物装在袋子里,你是什么毛病?”

 

“总是把死物捧在手心里,你又是什么毛病?”叶海并未抬头,接着说道:“我捡了些无家可归的小妖精。”他逗弄着小狐狸,戏弄它拖着九条大尾巴,围着他的手指绕圈圈。

 

“阿衣,帮我造艘偃甲船吧。这世上容不下他们,不如翱翔山川。这广袤山河之中,何处不是家?是不是,劈尘?”

 

“嗷嗷!”小狐狸赞同地点了点头。

 

“以后再给你找些同伴,一起旅行,也不会觉得寂寞,你说好不好?”

 

乐无异吃惊地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小毛团,原来这就是劈尘啊!原来劈尘以前这么粘叶海,和印象中那个摇着扇子的狐妖姐姐实在差别太大了……现在的这只小狐狸只是乖巧温驯地趴在叶海膝间,还不懂离别。

 

建造飞船的时候,叶海一直住在纪山,名曰监工,实则一脸冷漠地混吃混喝,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飞船建造地很快,不过七日有余,便完工了,于是叶海便要辞行,背景是美丽的残阳。

 

这一别,恐怕又是经年时光。

 

阿阮和无异准备着散伙饭,袅袅炊烟夹带着饭菜香气飘散出来。谢衣坐在屋檐底下逗狐狸,笑说有种平凡人家的错觉。

 

叶海笑了笑,金色瞳孔映着日落前那一抹最耀眼的光线,透彻而凌厉。他问:“谢衣,你还想瞒自己到什么时候?”

 

谢衣摇了摇头:“我终究也是个凡人,也会舍不得。”他看了看乐无异的背影,喃喃道:“一念之间,就是风清月明,花朝雪夕,都想与他相伴。”

 

“即使他…..”

 

“对。”谢衣打断他:“我不在意。其实想想,这样怕是再好不过了。哪怕有一日我身遭不测,他也不会在意。”

 

说罢,他甚至低下头笑了笑。

 

“倒是这小狐狸,粘你粘得这样紧,你又当如何?”

 

“终须离别。”叶海摇了摇头,从手中化出一片龙鳞,系上红绳,再把小狐狸抱起来,挂在它颈间。

 

“除了仙籍,我终将衰老,死去。怕是时间久了,纵然相逢,劈尘也不会再认出我。”

 

狐狸在庭中扒拉一朵黄色的小花,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用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叶海,摇了摇尾巴。

 

叶海歪着头托腮,对它笑了笑,神色间有难得的温柔。

 

谢衣展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了摇:“见多了我这样挣扎求生的,却没见过你这样偏去寻死的。”

 

叶海垂眸:“这你便不明白了。对于神仙而言,所有事都很无聊。花光灯影,宝鼎暗香,不过云烟。世事沧海桑田,只有我独自不朽,岂不孤单?可若是知道没有时间了,反而一切都变得有意思。求不得,爱别离,总有遗憾,总要取舍。懂得取舍的人才是真正的高贵,经历痛苦挣扎后的选择,才会更加让人坚定,让人珍惜。与他们相比,神仙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取舍?谢衣默然,遥遥看着乐无异忙碌的背影。像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平常生活,竟是终须舍弃,求而不得。

 

叶海离开前,阿阮拉着乐无异悄然道:“你看他的眼睛真好看,是浅金色的,睫毛那么长。只是总是眯着眼,像是睡不醒似的……”

 

乐无异一愣,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后竹笋包子上的老人家,依稀也总是一直眯缝着眼睛。唯有告别时睁开眼睛对他意味深长地微笑,里面依稀流动着熟悉的浅金色。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08

 

叶海走后,乐无异越发频繁地走出桃源,徘徊在谢衣与阿阮身边。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行动。这是在不安吗?

 

“谢衣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阿阮将双手背在身后,开心地晃了晃身体。“所以这个就交给你啦,你笑一笑嘛。”

 

谢衣接过竹简,眉目弯弯:“谢谢阿阮,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因为我是巫山神女啊,嘻嘻。”

 

“你们在说什么?”

 

乐无异负手上前,只见谢衣手中拿着一卷残破竹简,似乎很旧了,背面都被磨损到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他虽久居桃源,却毕竟出身世家,对于这般事物,多少还是要表示一下嫌弃的。

 

他从谢衣手中接过竹简:“这是什么?这么破还能看吗?”待他正要调侃两句,却发现竹简上赫然印有“昭明神剑”四字,神色顿时一凛。

 

“小叶子怎么回事?忽然就认真起来了……”阿阮不解地问道。

 

“昭明剑心……能够斩断灵力流动……”乐无异声音有些不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这……”他茫然抬起头问道:“是从哪里找来的?”

 

“是我从巫山带回来的呀……”阿阮歪头道:“我其实带回来好多东西,刚才整理了一下,谢衣哥哥刚好发现有用,就拿出来啦。”

 

看着乐无异无言离去的背影,阿阮满心疑惑。她转向谢衣道:“小叶子怪怪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去问他。”

 

“哎。”谢衣轻声叹息,无奈笑道:“还是我去吧。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仙居里的桃花已经谢了。

 

少年侧躺在树枝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摇晃。动静之间,反倒显出一派宁静安详。

 

“无异。”

 

少年睁开眼睛,循着声音向下看,便见到谢衣仰头唤他。他脖颈修长,俯视之间可见微微敞开的领口中深陷的锁骨。以前怎么没觉着他这么瘦啊?

 

还正发着呆,树下的人又笑着喊他的名字:“无异,时间不多了,你不想多和我说说话吗?”

 

果然,少年闻言后几乎是本能地跳了下去,谢衣伸出手臂揽了他一下,他便如他所愿,稳稳站在他眼前。

 

“阿衣……”

 

“嘘,跟我来。”

 

无异手腕被握住,谢衣掌心是温热的,他却觉得烫,连带他的笑容都有些刺目了。奇怪,无异想,他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

 

一路被谢衣拉去书房,被他安稳地按在椅子上。房中陈设与谢衣第一次进去时分毫不差,依旧是一半乱七八糟,一半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还有那些被灵力封住的箱子。

 

乐无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谢衣毫无障碍地解开了封印,打开箱子,拿出那些偃甲图纸,轻轻抚摸自己的纹章。

 

“原来就是我啊……”他转过头笑了笑,神色温柔:“和我猜的一样,无异,我就是你师父,是不是?”

 

纸张摩擦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很久以前一样。

 

乐无异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人。这下,他是真的再也分不清了。

 

“无异。”谢衣用额头抵住他的,低声叹息。

 

“这时空是有经过了什么扭曲,让我们提早遇见了,是吗?”

 

“是……”

 

“那我的好徒儿岂不是变成了个小神棍,能够未卜先知?”

 

“……”

 

“我是不是会死?”

 

“……”

 

“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吗?”

 

乐无异茫然失措地抓住他的手腕,张口却无言。他只是看着他。

 

“这个也不能说吗?”谢衣笑了笑,照旧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然后给了他一个绵长的亲吻。

 

“有种做坏事的感觉,做师父的却喜欢上了徒弟。”

 

“没关系……”见谢衣要退开,无异赶忙拉住他,慌忙重复着:“没关系的,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柔软的唇瓣再次凑上前,似乎有些上瘾似的,重复着刚才的吻。

 

倒是学的快。

 

谢衣伸手揽住无异的腰,将他按在旁边的案上。无异认真地轻舔他的唇瓣,双手转去够他的腰带。

 

乐无异笨拙地解开他的衣襟,甚至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锁骨。然后……然后老实地抬头看着师父:“其他的……我略知一二,但却不太会……”

 

而谢衣只是温柔地看着无异,没有着急地代劳,也没有嘲笑他的笨拙。他只是轻柔地摸了摸无异的脸,浅浅笑了笑。半晌,他才俯身在他耳边叹道:“不知无异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因为我快死了,想要满足我的心愿呢。”

 

乐无异有些茫然,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清澈的迷茫:“这些……重要吗?”

 

谢衣笑了笑:“对我而言很重要。”

 

“可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回答……”

 

谢衣将乐无异扶起来,端正地坐在案上。然后蹲在他身前,耐心将他的衣襟拢起,修长手指拾起散落的衣带,认真地系上一个一个好看的绳结,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事是无异真心在意?”

 

一阵漫长的沉默。

 

谢衣觉得乐无异也许不会回答了。他甚至想要站起身,给他多一点时间。而这时乐无异轻声回答:“偃术。”

 

“哦,是偃术啊。意料之中。”谢衣垂眸,再次笑笑,转身离去。

 

09

 

这几天都没有看到谢衣的踪影。

 

乐无异自己在仙居发了几天呆,隐约觉得师父是生气了。师父毕竟也是人,生气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奇怪的是自己心中空空荡荡,仿佛百年等待的花开一朝零落,连个尾巴也没能抓住。

 

所以师父是生气了吗?要不要出去看看呢?他走出屋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出神,直到一轮明月高悬天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从仙居中走了出去。

 

就趁他睡着偷偷看一眼吧。

 

然而师父的房间依旧亮着灯。乐无异偷偷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趴在窗外偷偷看了看。师父正低头忙碌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站起身,好像在调试偃甲。他背影有些瘦削,线条修长,广袖长袍的,动作却利落干净如同行云流水。似乎比起印象中的形象少了些沉稳,却颇有些少年公子的风流俊秀。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向窗口扫了一眼。

 

“……”

 

只见窗框上露出乐无异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无辜地冲他眨了眨,像是个半夜饿了想要觅食的小动物。

 

谢衣轻叹一声:“更深露重的,还不回去睡?”

 

窗外的脑袋轻轻摇了摇:“睡不着,想来看看师父……”

 

“那就进来坐着。”

 

乐无异推开门,看见屋中景象,不由得身子一晃。不知为什么,他脑中竟闪过从前在集市上看见别人表演胸口碎大石。他想,那一锤子下去,恐怕就是像他现在这样的感觉。

 

墙上立着一具棺木。棺木中的人合着双目,像是熟睡一般,而醒着的人,一梦千年。

 

乐无异走上前,有些失语。半晌才喃喃道:“阿衣……你……”

 

谢衣走过去,继续坐在一边调试人形偃甲的手指。在烛火映衬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他抬手扶了一下镜片,漫不经心道:“怕以后我不在了你会孤单,不如再做个我来陪你吧。好不好?”

 

“……”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谢衣心道这傻孩子又怎么了?他面上泛起一丝笑意。纵然最开始时无异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也不论他偃术多么高明,这些日子以来,他才觉得他在他眼前分明就是个孩子,会不由自主撒娇,会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这些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像现在,这少年小心翼翼挪到他身后,慢慢地,试探地抱住他,侧脸贴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

 

是这样依赖的姿势。

 

“怎么了?”谢衣不由自主放轻声音,落入无异耳中便是低沉的温柔:“你不喜欢?那以后不让他跟着你便是。”

 

背后的人摇了摇头,缓缓把头埋进他的脖颈。

 

乐无异只觉得可能这便是常人想要大哭一场的心情,可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他只能这么不声不响地抱住他,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摇头。

 

而谢衣仿佛知晓他的心思,只是浅笑着,将他拉来怀中抱着,逗他道:“是不是和真人一样?你看看有没有哪里不满意我再改改?”

 

无异却不回答,只是将身体全部靠在他怀中,出神地盯着那具沉睡的偃甲人。而谢衣出神地凝望着他。

 

“比你本人壮实一些……”

 

过了很久很久,乐无异才没头没尾冒出来这一句。谢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是啊。”他含笑应道:“壮实一点才能给你遮风挡雨么,是不是觉得很有安全感?”

 

“嗯。”乐无异轻声应,将谢衣的衣角握在手心。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放心不下对不对?

 

后来的日子,谢衣变得越来越忙碌,不眠不休地调试偃甲人。乐无异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他们都知道,生命就是生命,偃甲就是偃甲。不管谢衣多么努力,始终无法让他成为真正的“人”。

 

乐无异也忍不住会想,之前发生的那一切,究竟是偃甲化灵,还是别的什么?即使他知道许多事,也总有些隐秘埋藏在“过去”,只有眼前这个人才真正了解。

 

最近体力越来越不济了啊……迷糊之间他在心中叹息,也许真的没有时间了。他挣扎着再看谢衣一眼,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谢衣状态很不好,执着得可怕。乐无异在仙居中休息了两天,再出去看,谢衣竟是两天两夜不曾休息过半刻。劝他也不肯听,从前也不曾发觉他固执起来是这般模样,让乐无异看得胆战心惊。直到第三个深夜,依然能看见他双眼通红,衣衫单薄地站在那里,轻声问无异,是不是他真的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呢。

 

乐无异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衣啊,怎么会有你办不到的事情?你做得到,你的徒儿也做到了。”乐无异歪头笑了笑:“你看,哪怕是过了上百年,这里还是一如往常地运转着。”

 

谢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阿衣,你应该早已发现了吧。”乐无异用他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我就是按照你的作品复制出来的啊。”

 

一样的烛火摇曳,灯花啪地一声炸开,像是最平凡人家的深夜时光,亲密的人在一天劳作后依偎在一起,闲话家常。

 

无异低眉浅笑:“阿衣,你可以不必这么辛苦,若是实在想不出结果,你可以把我拆开看看。”

 

“……”

 

“每次我看见你搬重物,或者上螺旋的时,骨头会微微凸起,手腕上青色的血脉都会变得那么明显。”无异说着也用力握起拳头:“你看,明明是一样的。有时候我甚至也会想把自己拆开来看看……”

 

“不必。”谢衣转身打断他。“无异,你……”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的少年:“你看起来很悲伤。”

 

然而乐无异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一个偃甲人,怎么会有悲伤?”

 

“……”

 

“悲伤在你心里。你看到的只是躯壳和残留的记忆。”

 

“……”

 

“阿衣,对不起。”乐无异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然而这手却顿在半空。他神色有些复杂:“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这样做。”

 

“你也会困惑吗?”谢衣甚至笑了笑,他靠近乐无异,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浅灰色的瞳孔流动着细碎的光点,明明是微笑的表情,却无法让人觉得他是高兴的。

 

乐无异手足无措起来。

 

“我很好奇,到底自欺欺人的是我,还是你呢?”

 

10

 

纪山之上居住着大偃师谢衣的消息渐渐传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纷扰扰,谢衣在房屋周围设下结界。在凡人看来,便是屋舍会四处移动,难辨具体方位。叶海带来的上古卷轴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不管世事多么复杂多变,他总能把纷乱的心绪理顺,静下心来专注做事。

 

而乐无异越来越贪睡。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慎安稳。有时会梦见阿衣将他抱在怀中,问他:“我做一个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还有时则会看见师父提着灯,摇头对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傻徒儿。”

 

乐无异紧紧皱着眉,似醒非醒。四周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动。脚下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他低头看去,脚踝上锁着一圈铁链,延伸去暗处。身旁的谢衣挂着他所熟悉的温和笑意,用手挑起他的下巴,凑上来吻他。

 

“师父……为什么……?”他轻轻挣扎,却很快被镇压住。

 

“真想这样一直锁着你,就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

 

“嗯……“白发少年轻哼一声,似乎是扯到了头发。谢衣的呼吸打在他侧脸,是记忆中的松木香。不知为什么,无异心中忽然闪过不知何时读过的,微微泛黄的书页,上面写着一个词语,饮鸩止渴。

 

他所承袭的那些记忆里,那个真正的他,活泼好动,少年心性,多少是与自己有些不同的。那时他伤了会喊痛,在这种时候,会带着哭腔求饶,眼角泛红。而不像现在这样,木然空洞。

 

不过是一缕残存的记忆罢了……

 

忽然一道白光撕裂黑暗,不复枕边温存。四周一片衰草枯杨,被剑气扫过,一地狂乱的狼藉。

 

眼前分明是阿衣倒提长锋,踏碎枯叶,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他语气一如往常般平静,却冰冷地令人畏惧。

 

“把他还给我。”

 

乐无异身边的“谢衣”拔刀迎上,两人交锋之下,一招一式竟都是一模一样。

 

身后的阿阮着急地喊道:“小叶子,你没事吧?你快过来啊!”

 

乐无异正想安抚她,却不料分神之际,身旁之人将他往前一推,一柄长刀已经劈向他头顶。

 

“啊!”

 

那铁刃破风而过,凛冽的剑气斩断了他额间发带,生生停在他眼前。

 

“卑鄙!”阿衣低喝。

 

“呵呵,一个偃甲人罢了,倒是不失为一个上佳的挡箭牌。”

 

此言着实不虚。阿衣每下杀招,“谢衣”便强扯无异上前来挡。一时之间,阿衣竟然落于下风。他紧握着刀柄,鲜血簌簌地沿着手臂滑落。

 

“谢衣”舔了舔唐刀上的血迹。

 

“无异,你看。我才是你的师父啊。”他轻笑:“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叛逃下界的罪人,懦夫。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一阵很强的灵力波动,“谢衣”再次提刀:“有我就足够了。让他消失吧!”

 

强横的剑气顺着刀锋向阿衣强攻而去,阿衣却不敢迎击怕伤到无异,然而退无可退,只得生生受了这一击。

 

砰——

 

没有想象中的伤痛,阿衣只觉得自己溅了一脸冰凉的液体。而乐无异生生挡在他面前,腿骨断裂,脚腕上的锁链也应声而断。

 

“无异!!!”

 

白发的少年神色清冷淡然,仿佛他们初见时的模样。他目视前方,漠然道:“你想错了。我认的,从来就不是皮囊。”

 

一把重剑缠绕着雷霆之力呼啸而过,带着恢弘如广厦倾覆的气势向那人攻去!

 

“剑气破云出,催日裂苍穹!”

 

一瞬间,幻境崩塌。

 

三名身着绿衣的流月城祭司慌乱后退:“破军祭司…..你!!谢衣!!这次算你走运!!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看着他们仓皇逃亡的背影,谢衣垂目,将无异抱紧在胸口。看来这里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抱歉。”他轻声叹息。抱歉让你们与我一同这样流离失所,颠沛流离。

 

当夜,他们便下了山。

 

山下的人家并没有见过这样钟灵毓秀的人,更何况一下便是三个。只觉得这三人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赶忙腾出屋舍,供他们歇息。

 

谢衣一直神色郁郁,平时那样温暖的笑容看起来都有些勉强。现在,他沉默地将无异安置在椅子上,检查他脚部的伤。

 

屋中的尴尬之气简直要溢出来,乐无异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温言道:“没关系啦阿衣,我是偃甲嘛,修补一下就好了。”

 

谢衣并不理会他,只专心连接他断掉的骨节。他只当谢衣还有些郁郁,便继续安慰道:“真的不必忧心,我充其量就是一段记忆罢了,连我自己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真的人,阿衣也不必……”

 

他的右腿以一种扭曲的,无力的姿势搭在那里。谢衣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便不知说什么好了。于是他只能讨好似的对他笑了笑。

 

谢衣没有什么表情,手中并未停顿,只是平静地问他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乐无异歪着头,愣住了。

 

“是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看,即使通天彻地,也有做不到的事。”

 

“……”

 

“我很难过,这份心情也是你不能理解的吧。”说到此处,谢衣甚至微微笑了笑:“就和我的家乡一样,即使没有出路,我也想试一试。我还想过解决了这些问题,或许我还有一丝机会全身而退。然后,我又苦恼着该如何对你开口,如何请求你与我一起到老。也会担心出现意外,怕你再次孤身一人。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到最后才发现都是徒然。你如果真的没有心,我又怎么能强求?”

 

灵力涌动,乐无异脚步最后一丝损伤也被修复,几乎和从前毫无分别。谢衣站起身,轻轻触碰他额角的碎发。然后退开,温柔地看着他。

 

“即使是这样,我依然这样小心,怕冒犯了你。是不是很好笑?”

 

他转身,帮乐无异带好房门。

 

你也许有灵魂,也许没有。这与我喜欢你无关。不论什么前尘过往,还是不可知的未来,我只知道,与我并肩行过山山水水的人,是你。

 

 11

 

他们搬去了静水湖。

 

自打上次受伤以来,乐无异的情况实在不太好,灵力越来越衰弱,甚至无法走出桃源仙居。谢衣闲暇时分会去仙居陪他,告诉他外面他喜欢的天象仪已经建成了,竹海落雪后茫茫一片白,美丽非常。

 

乐无异依在床沿笑着看他,连话也很少说了。唯有眼神如斯温暖。

 

色令智昏啊。谢衣在心中叹道,只是这样看着他,便想一直呆在这里,什么都不想做了。

 

然而他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

 

不久之后,通天之器终于完成,已经到了出发的时候。然而谢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去探测那个破旧的偃甲鸟。

 

他看到长安的花架小孩子,很久之后静水湖畔的月亮。年少的无异抱着偃甲鸟哭泣,伸手在黑暗中握住虚空。他伏在漫漫黄沙智商,冲着他的背影撕心裂肺喊师父……

 

此刻,他竟然觉得自己在嫉妒自己。可这有什么办法?天下第一大偃师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不过事情总会发生,不如放手一搏。按照叶海上古残卷的记载,谢衣分出一魂一魄,连同记忆一起放入偃甲人。然后他狡黠地笑了笑。天下第一偃术大师可不是说说而已,留给你一魂一魄当做念想,傻徒弟,不要太感动啊!不过你大概根本没有办法感动……也很好。

 

此刻乐无异躺在仙居的桃树上发呆。他喜欢呆在高高的树荫里,从高处看着下面的屋舍。有种勃勃的生气。

 

他感到茫然,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天晚上谢衣帮他修补残肢时的表情。一想到他当时的样子,心中就像是被狠狠拉扯,非常不舒服。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忽然怀中掉出一方手绢。他翻身跳下树去捡,拾起来之后想了半天,方才想起是以前一个名叫阿竹的姑娘送的。

 

那姑娘知晓以后不会再见,便将这帕子给他做纪念。她说:“我希望你开心。”

 

他陷入回忆,站在树下愣了许久。

 

“希望我开心吗?”

 

曾经蝴蝶飞过头顶,他也曾毫无来由地抱着谢衣的脖子亲吻他。为什么会那样做?也是希望他开心吧?想要做些什么,让他高兴些。

 

原来所有喜欢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所以,自己是很喜欢阿衣的吧。

 

所有的等待和守候,都是为他,又怎么会不喜欢?只是现在才明白,会不会太迟?

 

湖心亭中阿阮已然化作石像,阿衣已然离开,甚至没有将仙居图带在身边,而他所剩无几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一路跟随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强行离开桃源,在静水湖的屋舍流连。直到有一日,棺中那个安眠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便知道,阿衣已经不在了。而他也不必再苦苦支撑,消逝于画中。

 

一百年后,长安少年乐无异带着同伴,乘着鲲鹏,意气风发来到朗德寨,并不曾知晓这个戴着面具的怪人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他爱过的人。谢衣依旧用久违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他无知无觉,只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他,拜他为师,一定要好好将他的偃术传承下去。

 

少年的无异站在千百年不曾变过的月色下,与谢大偃师说着话。他想这个人温润清雅,如同海上的月亮。而谢大偃师只是笑说他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少年口无遮拦道:“那谢伯伯你像谁啊?”

 

也许像曾经的你也说不定。谢大偃师眼带笑意,摇头笑了笑。

 

然后一切都按照命运的轨迹,不曾改变分毫。少年不懂为何这样厉害的大偃师会愿意收自己为徒,也不明白他怎么会为保护他甘心赴死,不曾有过丝毫犹豫。

 

甚至是初七,他用刀柄砸他出去,甚至还隔着门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疼不疼。

 

他不明白。

 

“你说清楚,开门啊!!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无异。”青铜门之后,熟悉又陌生的黑衣影卫轻声唤他的名字,那声音几乎有种呼唤情人一般的温柔。一句简短的话语淹没在碎石滚落的巨响中。无人听清。

 

后来的后来,乐无异终于如他所愿,成为了一代偃术大师。他所做的偃甲无不栩栩如生,木牛流马,皆出其意。

 

李朝兴偃,百姓不再害怕偃术偃甲,愿意学习偃术的人越来越多,乐大师门下弟子众多,师门中作品多数堪称鬼斧神工,被天下之人称颂。

 

只是这锦绣河山之中,再无谢衣。

 

四季轮转,花开花落,当乐无异之名也成为了传奇,静水湖畔的小龙人还能看见白发苍苍的背影,靠在长满青苔的墓碑上喝酒。

 

“师父,你现在大概都要认不出我了……不如做一个我等你好不好?”

 

乐大偃师年事已高,抽出一魂一魄后自是性命堪忧。一片黑暗中,这一次可能不会再有人提灯来看他了。

 

“唉……当真痴儿。”

 

一个飘渺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魂魄不全,无法进入轮回,最后也不过是个化作荒魂的结局,当真值得?”

 

乐无异摇了摇头。

 

“随心所行罢了,来世不可期。”

 

“罢了……你二人于世间有大功德,不该有此结局。然而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你们自己的选择。你可还有什么愿望?”

 

“我师父虽与我相处短暂,却成为我一生牵念。如果还有可能,可不可以再见他一面?”

 

“你们各有一魂一魄存于世间。我便为你们开辟一处须弥,你们仍会遭遇,周而复始,如此便是永生永世的爱与别离,你可愿意?

 

乐无异轻轻笑了笑:“愿意。”

 

经年之后,桃源仙居中水汽氤氲。白发少年额上帕子落入水中。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白发少年轻声叹息:“唉……是不是你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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