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三生烟火 16

卷十六

 

圣旨下来那一天依旧下着雪。谢衣正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东晋时期遗留下来的琴谱,而乐无异枕在他膝上,恹恹欲睡。管家风风火火跑进来正要喊他,谢衣立即将手指放在唇上,制止他嚷出声来。即使知道乐无异醒着,他也还是怕惊着他。在示意管家先出去之后,谢衣才轻轻拍了拍徒儿的背,在他耳边轻声道:“无异,起来了。”

 

乐无异迷迷糊糊被摇起来,站在那儿发了会呆,才清醒过来。这时谢衣正在为他系好外衣上最后一颗纽扣。

 

“师父,我们要去哪儿?”

 

“去外面接个旨,”谢衣拍了拍他的脑袋,浅浅一笑,“等下再回来睡。”

 

“哦......好。”

 

乐无异来到唐国,接到的旨意说少不少,却也确实称不上多。他虽不感到惊慌,脑中睡意确实四散无踪了。而当宣旨的宦官念出恩准他不日归乡时,他整个人都愣在当场。

 

这太突然了。他转头看着谢衣,而谢衣却只是笑笑。他看见谢衣这样安稳的表情,忽然觉得也没有什么好忧心了。

 

“师父,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他拉着谢衣的袖子,不依不饶。

 

“好。无异先回去,师父将这里的琐事稍作安排,便去寻你。”

 

“那说定了,我等着师父。”

 

临别的几日里,二人朝夕都黏在一起,全然与外面的世界两厢隔绝。也许是天气太冷,又或者是之前太过劳累,他们的生活简直堪称糜烂。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偶尔玩玩鼓瑟笙箫,再用些饭食,然后促膝聊天直到深夜再次被困意袭倒。就这样一直到乐无异临行前一夜,他才懒洋洋收拾了些东西,又爬回床上窝着。

 

“就带这么少东西?”谢衣起身扫了扫他的几口箱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那边什么也都有,不必麻烦。”

 

“你喜欢的桂花糕带了吗?”

 

“没有......弟子又不是只知道吃。”

 

“带些吧。”谢衣径直忽视了徒儿的抱怨,开门叫了管家来。“再去弄些糕点,那些甜的,桂花的枣泥的豆沙的,都去让厨房一样做五斤。还有平时乐小王爷喜欢的小食,整理一箱让他明日带着。”

 

“是。”

 

“无异,唐国丝绸锦缎品质极好,我也帮你准备的四十匹。还有一些蚕丝锦被,明日切莫忘记拿。”

 

“好好,师父,你别忙了,再和我说说话。”

 

“等等,还有药品带了吗?这一路路途遥远,以防万一,需要备些才是。”他一直一边念叨,一边仔细检查乐无异的行李,时不时就唤管家来添些什么。乐无异简直瞠目结舌。他第一次见谢衣说这么多话,事无巨细一一安排,比哥哥还要啰嗦。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心中又觉甜蜜。

 

“师父师父......”他跑下去拉住谢衣,“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操心了。我都知道。”

 

“回去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大漠冬日想必更冷,大氅与棉袄都需好好穿着,可不准没人盯着就脱下来。”

 

“嗯嗯嗯。”

 

“鞋袜要穿好,不可再光脚乱跑。更不可贪凉去饮冰水。”

 

“好好好。”

 

“习琴要带指套,不可裸指拨弦太久,再起泡可没人管你了。”

 

“知道啦。”

 

“还有......”

 

“师父!!”乐无异可怜兮兮挂在他身上,委屈道:“我知道了,本来就要分开了,师父还要在这些小事上啰嗦,多耽误时间。”

 

“你这便嫌为师啰嗦了?”谢衣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原来也有今天。

 

“我知道师父舍不得我,若是舍不得,快些来找我便是了,我左右都会等着师父的。”乐无异轻轻蹭了蹭谢衣颈间,像是一只温顺的兔子,只想让眼前这人轻抚他的脑袋。“师父,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

 

“傻孩子,情思怎么可能一夜诉尽。”谢衣牵他窝回锦被中,为他掖好被角。乐无异十分乖巧,四肢都被捂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睛看着他。谢衣忍不住轻吻他的额头。

 

“我们再说说大漠吧。”

乐无异笨拙地挪了挪,靠在他腰间,好像必须这么挨着他,才觉得舒服。

 

“大漠啊,其实说多了也就是那样儿。烈酒,烈马,还有骆驼。”他想了想,“对了,还有美人!我们那儿的姑娘可水灵了。”

 

“哦?无异原来也喜欢好看的女子?”

 

“那当然!”乐无异漫不经心道,“我们那儿的女子性情豪爽,不似中原人扭捏,爱恨都分分明明,令人钦慕。”

 

“似乎确实如此。”谢衣把玩着徒儿的碎发,笑道:“不知那些美人,可赛得过我徒儿标致?”

 

果不其然,乐无异闻言呆了呆,把头埋在了被子里。有沉闷的声音从被中传来,他说:“都没有师父好看。”

 

之后他们又聊了许多,民俗,风情,父母,家人。乐无异告诉他,他母亲一定与谢衣很合得来,她也喜好乐律,而父亲也曾能征善战,若是聊兵法,可能也与谢衣有不少话题。总之,他乐无异从亲人朋友到家里养的鹰与猫都会喜欢谢衣,他蹭了蹭谢衣,叫他尽管放心。在一番豪言壮志之后,他终于耐不住困,睡了过去。一夜好梦。

 

第二日狼王安尼瓦尔来接他时,雪已经停了。满城银装素裹,十分美丽。乐无异打马经过一行垂柳,伸手一拨,落雪便纷纷扬扬铺了一脸。

 

凉丝丝的。

 

谢衣送他到西门便停了。他茫茫然然出了城,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回家了。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往回飞驰。

 

“弟弟!!”安尼瓦尔高喝追过去,没跑两步就看他猛拉缰绳,马头跃起,惊险得让他出了一头冷汗。

 

谢衣在前面一把扯住那莽撞少年的缰绳,还向往常那样皱眉道:“怎么又胡闹?”

 

乐无异两腿一并,跳下马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慌里慌张翻着衣领袖口,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枚玉佩。他放在手心,递过去谢衣面前,讨好地笑着。

 

“师父,这是我的贴身玉佩,是我父王在我出生时命人做的。你看,”他指了指玉佩上的刻字,“这就是我的名字。”

 

谢衣却没有看那精美的玉石,只是专注地盯着他徒儿的笑颜,俊朗又温暖。他每一个神情都牢牢印在他心间,令他不再畏惧这凛冬严寒。

 

“师父。”乐无异抬头,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拿着这个玉佩来找我。王庭内没有人敢拦住你。你要快一点来找我。”

 

他默了默,终究倾身上前,抱住了他的心上人。

 

“师父,我会很想你。所以,不要让我等太久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落寞和期盼,谢衣有些语塞。他忽然想吻他,却没有。

 

“路上小心,傻徒儿。”

 

再次出城,已经快要到晌午。马蹄踏碎雪花,带着他奔向故乡。

 

远方有琴声传来,依旧动听。乐无异回头望了望,城墙上有人在拨弦,雪白的衣衫几乎将他溶进这美丽的风景里。

 

乐无异喊着:“师父,别送了,快回去吧。”

 

他不冷吗?这琴声苍凉,莫名令他有些慌。然而声音这么远,谢衣大概也是听不到了。唯有那琴声依旧随着风,飘忽在他周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折戟沉沙一般,一弦一柱刻上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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