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叶】此去经年

“我这百年以来,都不曾再见过谢衣。”

“叶前辈真是过分,每次都让我师父白白等你。即使欠下了债,也没必要一直躲着吧,像是我师父多穷凶极恶似的。”

“非也,”青衫人摇摇头,“我也时常思念故人,却不想见他。若是见了,我便会清楚的感觉到,他不在了。” 


-----------------------题记


我曾见证星辰陨落,也曾历经海竭成山。不论多少生灵寂灭,太阳依旧每日升起,然后再落下去。天边有时候有晚霞,有时候却没有,世界在我眼前有规律地变化轮转,毫无新意,而我百无聊赖地体验着存在本身,等待着遥远的死亡降临。我有自己计量时间的方式,那些印记一条一条刻在骨髓之上画圈,清晰而缓慢,令我以为这就是单调而无趣的生命。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谢衣。


那是在一个秋天。他从北风中走来,穿着白色的衣裳,天上并未下雨,他却撑着伞。为了不辜负他的行头,我抖落了许多叶子下去,将他素净伞面弄得乱七八糟。

那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对我笑了。

他说,在下偃师谢衣,冒昧打扰了。

我见他礼数周全,便现了真身,可忽然却有些无言以对。

我是没有名字的。总不能拍拍身边的原形和他说,你好,我是一棵树。于是我愣住了,并且显得有些不安。可谢衣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他见我不语,却并未多话,只是望着我身后一片绚丽的金黄,对我说,叶海。这二字与你再和衬不过,你喜欢吗?


我当然是喜欢的。从那一天开始,我有了一个名字,还有一个朋友。他说他是一个偃师,我觉得厉害极了,他的手如此灵活,我几乎不敢相信那些偃甲不曾拥有过灵魂。可后来当他说那天是来树林里寻找上好木材,准备砍了拿回去做个偃甲水车的,我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所谓人不可貌相,是谢衣给我上的第一课。我正在后怕,他却转过头,阴测测地弯了弯眼睛,连那只单片镜都显得十分深沉。他说,叶海,我觉得你是一块好材料。那时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他是说我有很大潜力成为一个好偃师,还是单纯觉得我是一块好木头呢?我很害怕,不敢再想下去了。然而见我脸色倏尔苍白,他却笑得更开心了。


谢衣喜欢四处游历,他去过许多地方,鲜少走回头路。可他却来看过我几次,令我感动。又因我那时少不更事,他是我唯一见过的人类,难免记忆更为深刻一些。更何况他口中的那些故事,是我从未看见听过的,我感到了好奇,感到了喜欢,我想和他一样,走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他说的那些江河湖泊,山川大海,我也想遇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鬼仙妖,像他一样神叨叨地对人笑。于是我软磨硬泡地同他一起,踏入了万丈红尘。


几年之后,我开始为这大千世界写一本注脚。我为它起了一个霸气的名字,叫做十万个为什么。谢衣摇摇头说不好,这名字太简单粗暴,世人浅薄,恐怕不能理解我深沉的心思。我抑郁了很久,这才将我的著作改名叫山河图录。谢衣看起来如释重负,可我却十分生气。于是我点了火把,准备烧掉他的木头,让他也气上一气,方才公平。可他却一把拉住我说,阿海,我看你是太闲了,不如我教你偃术。


我差点忘了,谢衣是个偃师。而在几年之后,我也被他变成了一个偃师。严格来说,我也是一株木头,却在他的教导下变成了一个天天拉着大锯砍木头的木头,我觉得心酸极了。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故意的。可每次我愤怒地瞪他,他都会摆出那张无辜的笑脸,令我觉得自己上了一条贼船,并且在阴沟里越行越远......


其实做偃师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可以致力于抢走谢衣的饭碗。我经常幻想有一天,谢衣泪流满面跪在我面前求我绘制偃甲图谱给他,那会是多么快意。虽然我也并不认为这样一天会来临,可想想又不犯法,并且我这么想他也不会知道。然而每次做同样的偃甲,我终究会差他一截,令人无比愤怒。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所以看着他耐心指出我的不足之处时,也不会觉得太讨厌。我真的是一个很包容的妖怪,我竟然开始觉得,谢衣是一个不错的人了。


但是人的话,总是有缺点的。谢衣这个人缺点简直多的可怕,更令人忍无可忍的是,他有乱给别人起名字的怪癖。我与他第七次分别的时候,他捡到了另一个绿油油的小神仙,他叫他阿阮。我觉得很不高兴,所以他给我造了一艘船。


但是人类的书本上说了,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收下了船,却依然不想和他和解。我写了一封信,放话说我们是君子之交,淡薄如水,莫要再来我眼前烦我。可谢衣却赖皮极了,他说你我的确相交甚浅,谢某厚礼若是叶兄受之有愧,便折合音量抑或偃甲材料,谢某不日来取。


我收到他的回信后三思了整整五天,决定开着船跑路。他若想来讨债,便再来找我好了。我总是毫不怀疑,我们会再次相遇。


可他竟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想罢了,银两和偃甲材料的事就这么拖着,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说了来取,我便等他。我的生命是这么漫长,其实说来惭愧,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我才觉得这生命有了些趣味。


后来,我听说他和那小仙女去了竹林深处,湖水中央。我又听说他只身赶赴捐毒,似乎很是忙碌。而我依旧日日标注我的图录。我想等我完工之时,或能给他一览,然后告诉他,这就是你走过的那个世界,你看,对也不对?


闲来我们还是用偃甲鸟通信,他一如往常谦逊有礼,智慧风趣,只是我有时会觉得疑惑,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发现,谢衣的时间停滞下来,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往前一步。而我的方向感开始变得很差,屡屡与他相约,却屡屡与他错过。


再后来,我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却与他的徒儿不期而遇。


见到乐无异的时候我有些晃神,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竟带着我的梦想心心念念了谢衣一个世纪。


乐无异与我道别,开着他自己造的偃甲船。他实在是像极了谢衣。我觉得欣慰,那人一身卓绝技艺终于能够传承下去,我将山河图录尽数予他,这便是我阅尽的山河,与谢衣最后的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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