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看见海的街道

夏日本《乐不思暑》里的文,对不起我也来混更了..........【





那个遇见你的瞬间,那些所料不及的爱恋,这个夏天,所有奇迹都只为等你出现。

 

 

几个孩童从眼前跑过,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大衣服,笑得无忧无虑。不远处的那些砖瓦房稀稀落落散在那里,有些外墙已经剥落,看起来摇摇欲坠。海风的味道带着淡淡的咸,土路上扬起灰尘,扑了谢衣一脸,他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不经意在额间擦了擦。

一番车马劳顿,虽然辛苦,好在终于能休息了。谢衣仰起头,划过眼膜的是灼人的夏日艳阳。他猝不及防眯起眼,摇摇头笑了。

 

天很蓝。

渔村坐落在一个离大陆不远的小岛上。虽然残破,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适合建造度假村的地方。东边有海,远处有森林,站在高处或许便看得到浪花和粼粼的阳光。

“谢工,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让大家先歇歇吧。明天我去与村长签了合约大约就行了。”

“好的。您辛苦了。”

谢衣接过同事递来的矿泉水,由于一直放在移动冰柜中冷藏,握在手中冰冰凉凉,十分舒适。

“谢谢。”

“谢工你太客气了,能和流月第一工程师合作,我们都太高兴了!您的图纸我们都看过,实在高明,建筑耗材少却美观实用,以后还要承蒙您多多指导我们啊。”

“过奖了,以后也还要请您多关照才是。”

 

老旧的瓦屋内,一份雪白的合同摊在桌上,与底下的裂纹格格不入。村长用与木桌差不多粗糙的手将它翻开,愣愣地看了好久好久。

“俺看不懂......”两鬓花白的领导揭掉帽子,操着乡音,无奈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然而这项目出的急,谢衣未曾料到这村镇竟与外面的世界脱节至此,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

“要不叫无异来看看呗?”

 

不久,一个穿着宽大白T-SHIRT的少年跑了进来,因为脚步太急,过门槛时还差点绊了一跤。

“诶......不好意思......村长爷爷,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无异啊,你干啥去了?”村长似乎很是喜欢这个清爽的少年,见了他后满脸皱纹都叠在了一起。“这是谢工程师,”他指了指谢衣,“是来咱们这儿盖房子的,图上画的老好看了。”

“谢工好!”少年也咧开嘴笑了,“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谢衣有些讶异,这少年太过耀眼,高鼻深目,与这里生活的村民差异极大,像是混了什么斯拉夫血统。然而奇怪的是,他出现在这里竟没有令人感到丝毫突兀,一身平和中带着灵动的生气,似乎本就属于这里,从不曾被烟云浮华侵染分毫。

谢衣伸出手,“我是流月房产开发公司的谢衣,你好。”

“谢衣......谢......”那少年闻言惊讶极了,他忽然张大了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工程师......?你......你等等啊!!”

这......

那少年又匆匆跑出门,谢衣茫然地看了看村长,回应他的是一个淳朴又尴尬的笑。

“谢工,喝茶,喝茶......”

缺了口的瓷杯中飘着零星的茶叶,随着他轻轻吹气在杯中浮沉,抿一口,竟有些铁锈的味道。谢衣放下杯子,开始打量起屋舍的结构来。因为内部没有做其他美化与遮盖,谢衣尽可一目了然。

一般而言,像这样落后的村子应常见用土墙与稻草搭建屋舍,可这里的房子却全部是砖木结构,并且设计的十分严谨合理,使得它们坚固牢靠。而且,有些小地方的创新甚至与谢衣本人提出过的一些想法完美的重合了。

他正暗自吃惊,却见那个粗线条的漂亮小子再次跑了回来。

少年人果真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行动力。他复又站起身来,面上是与刚才同样弧度的浅笑。

那少年带着一阵风跑进屋内,怀中抱着几本泛黄的书籍。

“谢......谢伯伯......?”他试探着叫了叫,见谢衣并不反感,这才将书递了过去。“这是您写的吗?”

原来是这样。谢衣将书接过,封面几乎退去了本来的颜色,装帧也十分粗糙,原来是那本《建筑设计解剖与创新》。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轻轻翻了翻。这正是他大学时候的作品,还有一本《南方建筑与民俗》,是实习时候太过无趣写来打发时间的,没想到竟能在这里得见。扉页上还印着他几年前青涩模样,看起来恍如昨日。如今他虽然未曾苍老,却再也不复那时的心高与疏狂。这两本书已经被翻的卷起了角,里面用铅笔仔细做着笔记,竟是在自学,并且学得有模有样。

“这书的确是出自我手,不知乐小友是从何得来?”他点点头,看向少年的表情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真的是你啊!”少年眼睛一亮,差点跳了起来。“我......”他忽然停下了,明显地顿了顿,复又开口道:“是很久以前来别人落在这里的,我看了觉得有趣,就按自己的理解做了标注。谢伯伯,你会在这里呆多久?能和我再讲讲吗?”

“这里的屋舍可是你参与建造的?”谢衣避而不答,只似笑非笑看着那少年。

“嗯,以前那些房子在一次海啸中被冲塌了许多,我看了好多书,后来重建的时候就按书里的写的试了试,果然结实多了!”他挑着眉扬了扬头,让谢衣想起了他老板读小学的妹妹被老师表扬之后回家炫耀的模样,“谢伯伯,我最喜欢你的书了,和那些古板的教程一点儿都不一样。”

“你想我教你?”谢衣眯起眼睛,看着乐无异站那儿呆滞又忐忑地望着他,像是等待什么审判似的。他故意沉吟半晌,这才开口道:“都复制了我曾经的设计,我又怎么能容你半途而废?”

一句话刚说完,只见乐无异嗷嗷地喊着,又奔出去跑圈了,画满了小苹果的大裤衩在扬起的小风儿中飘啊飘。老村长颤颤巍巍跟着追了两步,“合同!合同啊!”

 

在乐无异的帮助下,村长终于理解了那份合同,执笔签下了一个谁也认不出的名字。

谢衣的工程终于启动。不管他走到哪儿,都能看见那唤作乐无异的少年在附近晃悠,标配的各种宽大白短袖和五颜六色的大裤衩醒目地令人想看不见都难。

他就是喜欢这么骚包,却又安静地坐在谢衣的十步内外,抱着那几本旧书,看着那些建材若有所思,有时遇到不懂的便几步小跑冲上去问,标准的好学生。谢衣与他讲解后也会在工地布置些小任务给他,边学边实践的模式令他进步飞速,一月下来,谢衣大胆将一座塔楼图纸交与他弄,竟令他显现出过人的天赋来。

从村民的三言两语中,谢衣得知乐无异是几年前忽然出现的,那日他刚刚天亮,村口的猎户张伯便见他踏着晨光走进村子,连喝水都是小心翼翼地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据他自己所述是随着海浪流落至此,以前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本来他出现的蹊跷,村民们还是颇为忌讳,然而他聪明,又讨人喜欢,日子久了,大家也渐渐撤去了戒心。

谢衣虽也觉得他身世离奇,可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只觉得这是个好孩子,忍不住对他越发照顾,如此一来,乐无异对他也越发黏糊。

 

烈日炎炎,即使穿着短袖衬衣也难免被晒出一身汗来。工地上叮叮咣咣,乐无异在屋中翻书,几乎要睡过去。就在他合上眼睛的瞬间,交谈的声音靠近窗户,传入他的耳朵。

“谢工,您看这样行吗?”

“可能需要再改改,不要紧,你们辛苦了,先休息吧,等过了晌午再继续。”

是谢伯伯。他忽然觉得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抱着个西瓜跑了出去。

 

“谢伯伯。”

即使相处不久,谢衣也能分辨出乐无异的声音,干净透彻,满是欣喜。此刻他正忙着看图,于是并未回头,只回了句稍等,身后便安静了。一等好半天,到他忙完,才发现乐无异捧着个西瓜,歪着脑袋看他。

“这么重,也不知道先放在地上。”他赶忙接过来。

圆滚滚的西瓜被切成两半,中间插上铁勺,乐无异将大的一半递了过去。

“唔,好甜。”他在瓜瓤最中心挖出一个圆,瓜肉塞了满嘴,鼓着腮帮子,看起来满脸幸福。“对了,谢伯伯......”

一阵风吹来,他转过头就看见阳光洒下来,谢衣长长的刘海在颚骨扫来扫去,笑容若有若无,空气中流动着水果的清甜味道。

“嗯?”

“诶......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基础打好之后,工程进入了下一阶段。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座巴洛克式城堡渐渐初具雏形。古典文艺复兴的风格与古朴的渔村格格不入,却依旧不影响村民们为此而惊叹。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华丽的建筑,并且为砖土石块累积出的奇迹而感到动魄惊心。

谢衣总能看见乐无异围在他身边,闪烁着大眼睛给他送水送食物,看样子是真的喜欢建筑。可琐事太多,他难以抽出时间指点他,对此他一直觉得十分遗憾。

忙归忙,一旦得闲,他也会下意识寻找乐无异的身影,而乐无异只要对上他的眼光,便会吧嗒吧嗒跑过来,即使说不上几句话也笑得像个天使一样。

 

这日,工头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冻牛奶,在空气中散发着丝丝冷气,看着便觉得清凉。

谢衣道了谢收下,便习惯性地四下张望。

人去哪儿了?应该在附近才是。

他环顾左右,果然发现乐无异蹲在树底下,面前落着一只毛球似的小鸟,一下一下蹦跶着,可爱的紧。

少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似乎对着那只鸟儿自言自语两句,然后伸出手,鸟儿便轻轻跳入他的掌心。

他高兴地将它捧起来,用鼻尖蹭了蹭它小小的脑袋。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谢衣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沉,令他觉得有些不妙,可又如此难以抗拒。那一幕太过美好,似乎让整个下午的时光都变得柔软。

手中的冰渐渐融了,水滴落在他手上,这才想起开口唤他。

“无异。”

 

将冻牛奶咬在嘴里,乐无异眼睛里像是碎满了水晶。他拉着谢衣坐在树荫下,兴高采烈介绍起了自己的厨艺,说什么都要拉谢衣去吃晚饭。好像这根冰棍儿是个什么样天大的人情,让他恨不得立刻涌泉相报。

“去,下班就去。”谢衣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柔软的头发触在掌心,他才觉得这举动有些不合时宜。不着声色地移开了手,他自然地转了话题。

“这鸟儿为何都不怕你?”

“诶?因为我经常喂它,和它玩儿啊。”他矮身戳了戳脚边麻雀的翅膀,“走吧走吧,没的吃了,嘘嘘。”

谢衣的笑容未改,眼神却悄然黯淡。其实这孩子很寂寞吧,不记得以前的事,在一个偏僻至此的村子,和陌生的人重新开始交际。

“无异会觉得孤单吗?”

“无异有想过来这里之前的家吗?想过离开这里吗?”

“诶?曾经的家?”乐无异愣了愣,电光火石间,漆黑的洞窟与微弱的萤火闪过脑中。他忽然低下头笑了,声音隐着寥落。

“就是因为觉得孤单才会来这里啊。”

这是何意?谢衣觉得十分疑惑,正要深问,却被生生打断。

“谢工,这图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继续啦?”

“好。”

叮叮咣咣的声音再次响起,远处一块大理石被颤颤悠悠运到了顶上去。

一封厚实的书信几经辗转,从遥远的海对岸,终于到达谢衣手中。不过几张纸,却令他眉间染上忧色。

“扩建?”村长瞪圆了微微泛黄的眼睛,“你们要砍树!?不成!”

“能否再请您考虑考虑?我公司愿付高于合同三倍的补偿金。”

村落穷苦,这些资金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可村长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不肯松口。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

“那片森林里有妖怪啊!”

异想天开。谢衣有些无奈,可他也不愿无礼地否定村民们心中的迷信,只得轻声叹息。

森林中的妖怪吗?这是怪谈中才存在的剧情。

然而,村中竟有许多孩童信誓旦旦,说他们曾瞒着家人去森林中玩耍,遇见过金色瞳孔的怪物。甚至有许多老人也曾有着幼时关于那妖怪的零星记忆。

“不要靠近那里。”村民们警告着,“更不要再有伐林的念头。”

 

谢衣忙的焦头烂额,不得已暂停了所有工事。他一边要与公司商议扩建事宜,一边要试着缓解与村民的关系。

似乎伐林的提案对他们是一种深深的冒犯,令所有人都不再友善。只有乐无异依旧没心没肺地跟前跟后,像是从不曾知晓。接过无异递来的凉茶,他忽然觉得心里一堵。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只是一瞬间,他想了想如果乐无异变得和那些村民一样冷言冷语,他忽然觉得无法接受。只是这么一想,他居然感到了难受。

谢衣偏过头,深深看着他,乐无异此刻却伸长了脖子在偷瞄他手上的图纸。

“谢伯伯,你好厉害啊!这里是怎么想到的!要是我的话,想一辈子都想不出还能这样......”

“呵。”谢衣笑着摇摇头,将那一摞纸递给他。

“拿过去看。”

暑气蒸腾,乐无异大概手心出了些汗,他赶忙在在短裤上擦了擦,又撩起衬衫抹了一把脸,这才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谢伯伯!”

“不谢。若你对此有兴趣,我教你可好?”

“真的吗?”

“真的。叫声师父来听听。”他说的极慢,声音带着磁性,充满煽动性。一字一句甚至称得上款款深情,每一个音节都出自他的私心。

称呼的改变就如同建立了某种联系,总不会让他们的关系无以为继。他浅笑着,拂过乐无异的脸颊,听见这个活泼爽朗的少年结结巴巴,猫叫似的小声喊他道:“师......师父......”

他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眸光,装满了青涩而纯净的憧憬。谢衣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底流转着深邃的温柔。他笑,又像是轻哼了一声。

“好徒儿,这才乖。明天继续来工地帮忙吧。”

“啊?其实师父只是想要我来一块儿搬砖吧......”乐无异挠挠头,装作模样瘪了瘪嘴。

“徒儿就是用来给师父干活的,有什么不对?”

“是是是。师父发话,徒儿遵命!”二指擦过眉间,阳光与阴影跳动,谢衣眯起眼,看着他白捡的徒儿挥了挥手,用一个微笑生动了整个夏天。

 

由于一直无法获得村长以及村民的首肯,扩建的事宜暂时被搁置。直到一名流月房产公司的高级官员亲自前来,与村长一番深谈,甩下三个装满钞票的大箱子,这才勉强他同意了扩建的计划。

停歇多日的工地再次忙碌起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谢衣熬了几夜,修改扩建的图纸。偶尔他也会停下笔,静静看着自己的设计,想着若是没了大片森林,这里或许反倒不会再有曾经的诗情画意。

后来,他摇摇头笑了,也许他心中最在意的风景并不是那片海洋或者森林。

几步之遥的树荫下,那个蓝衣少年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忽然间抬起头,对他笑了。他嘴唇动了动,谢衣虽听不见,却依然可以辨认出他在喊师父。

师父在这里。他望了望那座美丽的穹顶,它就快建成了,无异,你开心吗?

 

一台又一台的伐木机被运过来。可也许是好事多磨,这项目总是一波三折。

机器才刚刚运行,便见村长带着一群汉子冲上来生生拦在那篇森林之前。

原来村中有孩子失踪了。村民们找遍了村子都一无所获,便坚信是住在森林中的妖怪发怒了,要抓他们的孩子去吃。

无稽之谈,谢衣想。看着村民们跪在森林入口叩拜,他只觉得这些人太荒谬了。

“这样跪拜有什么意义?”他拉起村长,“请您召集一些人手,与我一起进去寻找才是。”

村长这才有些如梦初醒,赶紧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在人群中吆喝起来。

一片嘈杂之中,谢衣的心猛然一沉,怎么没有看见无异?他去哪儿了?

然而他问询了一圈,村民也只敷衍着说不曾见到。他这才发现,乐无异是没有亲人的,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他的存在与否。

森林的入口有一排脚印,会不会是他?谢衣提了一盏煤油灯,在一片混乱中率先走了进去。

无妨,还有为师在。师父会去找到你,所以不要害怕。

 

即使是在白天,森林中也十分幽暗。粗大的老树盘根错节,树荫遮天蔽日。谢衣小心地避开那些滑腻的青苔,四下搜寻着人为留下的蛛丝马迹。

脚印在进来后不久就中断了,像是一首歌戛然而止,这样突兀的消失像是被刻意抹去了痕迹。

要冷静。谢衣暗暗警告自己,即使着急,也不可慌乱。他环顾四周,果然再次发现了类似脚印的东西,虽然,那并不是人类的脚印。

他稍作思考,避开了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走到一片开阔的空地。那是一小片湖水。

原来天已经黑了。月色很晴朗,他仰头分辨着星辰,大概判断出了一些方向。

忽然,林中悉悉索索,他赶忙回头,黑暗中闪过一个巨大的影子,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

他后退了一步。

是野兽吗?

不,他的瞳孔骤然聚集,这是什么啊?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生物,只在神话中才可能存在。

独角兽。

它是村中所传言的吃人的妖怪吗?

此刻,他身后只有水,前面的路也被阻断了。独角兽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汗水滴入胡泊,云朵碎在水里。

他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这个庞然大物在逼近。怎么办,他紧握着灯杆,准备着一个能令自己脱逃的攻击。

忽然,温热的呼吸凑近,颈间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他偏过头看,那只漂亮的独角兽竟然在蹭他......并且看起来相当温顺......然后它咬着他的袖子,拉着他,看样子似乎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现在不行......”谢衣无奈地摸了摸它,“我还要去找人。”

那独角兽似乎听得懂,却只是点点头,继续把他拖着走......

 

“这是什么啊!!!妖怪啊!!!”

村民也沿着脚步追过来,冲出森林就看到独角兽正叼着谢衣的袖子。他们搭起老旧的弓箭,向它发动了攻击。

“等等!”谢衣试图阻止,可是村民们太愤怒了,他们不断将弓箭投射向那只独角兽,它看了一眼谢衣,犹豫中顿了顿,终于扭过头,慌乱地逃进树丛里。

“追!!!”

他们举着火把,一路追打着受伤的独角兽,不知不觉被引到一处荒废的陷阱,从陷阱内传来孩子哭嚎的声音。他们连忙拨开稻草,向陷阱坑中望去,果然失踪的孩子们都在这儿。

却没有乐无异。

村民们将燃烧的火把搁置,强壮的青年沿着投下的粗麻绳爬去坑底,将孩子们一一抱出去。

谢衣遥遥望着,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熟悉的,温柔的金色眼睛。他摸了摸手边的叶片,上面染着斑驳的血迹。

不再管那些村民,他穿过那篇独角兽逃走的树丛,继续追逐过去。

    穿过密密麻麻的枝桠,一个幽深的山洞出现在他面前。洞口被藤蔓荒草覆盖,若不是那些殷红的颜色指引,他甚至未必可以发现。

四周环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几丝腥气像是无端入侵了这里的安然,令人觉得十分抵触。回想起村民们絮叨着果然是这怪物将孩子捉了,放在陷阱里,谢衣更觉得那只独角兽其实并无恶意。也许它只是想带他们找到那些孩子罢了。

它流了许多血,一定伤的很严重吧。找到它后,是不是也可以问问看,它是否知道他的徒儿去了哪里?

 

独角兽似乎确实在山洞里。它察觉的人类的脚步,昏暗的灯光下,谢衣看见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向里蜷缩。

他继续向前,将灯芯拨了拨,火焰变得更加明亮了些,竟映出了一个人形轮廓。

几只断箭被扔在地上,少年捂着汩汩流血的肩膀转过头。

“无异?!”

少年见了谢衣,眼神由惊惶变作惊讶,然后渐渐暗淡下去。他低下头。

在短暂的静默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别怕。”

谢衣笑了。

“我没有怕。”又是异口同声,有时候他们根本说不清彼此之间的默契。

谢衣试探着走过去,亦步亦趋,他担心这个傻孩子又会像刚才那样仓皇逃亡,所以将脚步放得非常轻,步速慢得耗尽他所有耐心。然而他却没想到,就在他终于靠近他时,乐无异忽然毫无戒备地靠在了他身上。

这幅全然信任的姿态几乎令他心碎。

谢衣收紧了手臂,将他环在怀里。

“师父,好疼啊。他们打我。”

遭遇了这么多,他却只是委屈地抱住了他,抱怨说他们打他。这个傻徒儿。

“我没有吃小孩。”

“我知道。”

乐无异的语气自然地像是在抱怨师父又让他搬砖一般,带着些委屈,又像是撒娇。

谢衣在他背上拍了拍。

“起来,我看看。”

“嘶......”

“乖,别动。”

“总是叫我别动。”乐无异耷拉着脑袋。谢衣的手有些凉,触碰到他的皮肤时,还是令他忍不住抖了抖。

“怎么总是受伤,你不是妖怪吗?”

“不是哦。”乐无异神秘地说道,可以放缓了语气。“师父,我不是妖怪,”他眼中透着浅浅的得意与骄傲,明明都被村民打出一身血,此时却依然透出些恢弘的气势。

“是神明。”

 

原来真的存在。隐在茫茫人海中,默默守护着一方土地的神明。谢衣心中感慨,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的事一定让他很伤心吧。

    正如这位神明所料,谢衣果真愣了愣,然后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有这么笨的神。”

“师父......”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吗......森林的守护神此刻觉得很受伤。

“为师背你回去?你的伤需要处理。”

“不行......”乐无异连连摇头,“那样他们就知道了。等等吧,等天快亮再回去。”

谢衣少见他这样严肃,忍不住挑眉调侃道,“无异莫不是怕村民觉得你丑?”

“哪里丑了?!”果不其然乐无异炸了毛,“师父你觉得丑吗?不可能啊!师父肯定是刚才没看清!你再看看啊!”

一阵亮光闪过,毛茸茸的白色大脑袋幽怨地蹭着他,还特意避开尖尖的角,小心翼翼地怕伤着他。

“......别闹。”

 

在谢衣终于承认了他好看之后,乐无异才满足地变回人形,趴在他膝上。谢衣用手绢为他清理伤口,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好在伤得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他一边为他包扎,一边与他说话。

乐无异似乎从未与任何人这样毫无芥蒂地聊天,虽然伤着,他也要坚持着一边嚎一边聒噪个不停。谢衣所有关于无神论的概念都被推翻,而乐无异几乎也将他所剩无几的关于神的印象一并颠覆。

“我觉得人类超可怕啊!!那个砍树机!!一看到我就起鸡皮疙瘩......怎么能想出这么可怕的设计!!虽然真的很厉害......”

说到激动处,乐无异的头发都有些微微炸起,谢衣只得哭笑不得伸出手,为他顺了顺毛。

“不过人类也真的很聪明。很想和人类做朋友呢。去了村里之后觉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好,师父也很好,还给我冻牛奶吃。”

“以后你想吃什么,师父都买给你。”

“哈哈哈,这句话隔壁王师傅也和他的小狗说过呢......”

“也没差很多。”说着,谢衣眯起眼睛笑了,在他脑袋上使劲揉了揉。

两人闹了一阵,渐渐沉默了。彼此呼吸交错之间,谢衣再次缓缓开口,声音艰涩,深深看进乐无异清澈的双眼。

“你知道我要夷平这座森林吗?”

“啊?!啊?!!”果然是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师父......你说真的吗?”

“是。”谢衣佯装严肃地点点头。“到了那时,你又要如何?”

“我要保护这里。”少年语中是谢衣从未听见过的坚定。他抿嘴一笑,压低声音道,“即使与我为敌?”

守护神咬了咬唇,红了眼眶,但依然没有退缩,他是那么喜欢师父,一点也不想他不开心。

“我很想看见师父的设计完成后是什么样子,真的很想,可是我必须保护这里。师父,对不起。”

谢衣笑了,喜欢极了徒儿眼中闪耀的勇气。他紧了紧臂弯,将挣脱的徒儿再次捉回来。

“傻徒儿,为师诓你的。”

“师父!!!”

少年英勇的神情一秒变作愤慨,看起来太过动人,谢衣终是无法再克制,倾身吻了下去。

 

后来,村中的那些孩子说,他们只是不想那些大树被砍掉,所以自己躲进了森林,结果不慎掉进了陷阱。

后来,谢总工程师终止了扩建,搭乘飞机回去了公司。听说是上报了这里风水不好,取消了度假村的企划,一人赔了许多资金弥补公司的损失。千错万错不过换来老板一句你果然恨我,于是他心怀感激地辞了职。

再次回到这个小村落,他隔着好远就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年举着一朵向日葵向他狂奔而来,跳起来抱住了他。

他亲了亲他的脑袋。

“为了保护你的森林,我失业了。”

“没关系没关系,”兴高采烈的小神明拉着他跑去他的小山洞,拱出来无数金条珠宝。

“师父,我有很多钱,我养你啊!这些都给你,你别走好不好?”

 

你相信吗?

那些被神灵庇护的人群,那个被人类深爱着的神明。

 

美丽的独角兽住在看得见海的街道,默默守护着他的森林与人民,年复一年。不过好在他的身旁也总是有一个人,日复一日,温柔地守护着他。

 

 

                      番外 不要打雷 

不知不觉到了夏至,村中举行了盛大的夏日庆典。冬天埋下的烈酒被挖出来,就着凉凉的夜风滚过喉咙,爽快。

谢衣做为新来的居民,难免被拉去多喝了几杯,偏巧他是个千杯不醉的体质,村民一杯一杯灌他,他也还是那样温文尔雅的笑着谢过。

可怕。不过师父能喝,还有徒儿能戏弄。

于是在一边开心地啃着西瓜的乐无异忽然间就惨烈地被灌下好几杯。

谢衣这时才有点慌神,赶忙过来帮他挡了,还不忘回头悄悄问他:“无异,你不会有什么酒后现原形的坏毛病吧?”

喝太猛有点懵的徒儿若有所思地怔了好半天,悄声回他道:“我也没试过,不然咱先撤。”

 

酒精的催化下,乐无异变得相当兴奋。他拉着谢衣的手,拖着他奔跑起来。

“师父!”

“嗯?”

“师父!!”

“嗯......”

“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好不好?”

 

神队友?何其有幸啊......谢衣扶额。

他们一路跑到海边,柔软的砂砾与晚风笼罩着微醺的两人,似乎整个夜晚都变得风月无边。

谢衣环住乐无异的腰,此刻乐无异也许是跑累了,变得十分安静。他眼睛盈着水汽,耳根的霞红一路蔓延至颈间,埋进衣领。

谢衣不由自主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移不开眼睛。

他正要凑近,忽然乐无异挣开他,奔去海边大喊:“夷则!!!夷则!!!你在不在!!我给你看我对象!!!”

“......”

 

    难以言喻的动听声音随着海浪传来,隐隐含着威严与庄重。

乐无异挑挑嘴角,“师父,你有没有听说过沧海龙吟。”

他们听见了龙吟。

海潮翻涌,依稀可见青色的,巨大的龙鳍。

“他说什么?”谢衣笑笑,觉得生命中充满了奇迹。

“他说我好吵哦......”乐无异挠挠头。“不过最后还是说了祝福我们。”

 

然后他们又来到一颗大树前。

“阿阮妹妹!!”

“干嘛呀小叶子?”光点凝出一个娇俏的少女,她坐在树上,晃着小腿。

“给你看我对象,他叫谢衣,帅吧!”

“唔......是挺英俊的。”

“我叫阿阮,谢衣哥哥,以后小叶子就拜托你啦,别忘了常来找我玩啊!还要给我带好吃的!”

 

天空渐渐飘来乌云,似乎要下雨。乐无异这才挥别了他的小伙伴儿们,乖乖缩在谢衣身边,苦着脸要求回家。

“怎么?现在忽然想回家?”

“不要打雷......”

“呵。”谢衣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他竟然怕打雷。

然而说什么来什么,还未走两步,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的整个树林都亮了亮。

“啊啊啊啊啊!!!”

轰隆,轰隆。

谢衣捂住乐无异的耳朵,亲了亲他的脑袋。

“没事,我们先去避雨。”

“嗯......”

 

还是回去了那个藏宝用的小山洞。

夏雨来得急,他们刚躲进去就看见外面的雨珠连成了线,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现在知道害怕了?”谢衣眼看着徒儿又要锁起来,索性一把将他拉入怀里,顺手捏了捏他的脸。

“师父,你这是触犯神威哦。”他喃喃说道,将脸埋进谢衣的肩窝,舒服地拱了拱。酒气上涌,谢衣只觉得怀中之人温热可口,偏偏又有着这样一个不可侵犯的身份,更加激发了他身为人类最原始的征服欲。

“哦?我还从未试过......”谢衣的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不出的喑哑。

“什么?”

“亵渎神明。”

 

乐无异被猛地按在地上。

他轻轻喘着气,躺在那儿并不挣扎,只迷茫地看着谢衣。他隐约觉得师父的眼神很危险,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谢衣捉住他的手,轻吻他的手心,唇纹擦过皮肤,麻麻痒痒,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似乎大约知晓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乐无异微微颤了颤,不再看谢衣,红着脸将头别过去。

 

暴雨终于停下,他们小睡片刻之后,天也亮了。

下过雨的森林绿地像是一个童话。无数光柱透过树叶的缝隙斜打在地上,青草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师父,我们回家吧。”

乐无异嗓子有些哑,带着重重的鼻音。谢衣忽然觉得有点渴。

“不许说话。”

“啊?”

“否则就把你按回山洞去。”

“哦......”

乐无异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红着耳根老实地低下头去。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微笑着,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乐无异想,他也许不再会害怕打雷了。因为一个人,连恐怖的记忆都变得无比美好。

你喜欢吗?这样绽放在盛夏的爱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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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秒年岛-相对论荒田 转载了此文字  到 谢衣中心同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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