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蔺苏】人间朝暮 01

刚过卯时,天还未亮。打更人满面倦容,脚步拖沓地朝家走去。 薄雾还未散,青石板上积了些水汽,远处的脚步声都因为这潮湿的雨季而缠绵。

 

打更人揉了揉眼睛。这一夜啊,真是不消停。

 

他们村虽偏远,却是依山傍水,难得的好风景,然而天下之人却极少是因慕名山水而来,而是多半要上山上的琅琊阁。

 

这琅琊阁虽说是靠着金钱换消息,却十分神秘,并不是谁都能去,谁都敢去的。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唯有得势之人方能付得起琅琊阁的报酬,而昨夜络绎不绝的来客令打更人心下不安。

 

他有些发愣,难不成这天下要出大事了?

 

远处的马车渐行渐近,打更人忙往旁让了一步,神仙一般轻柔的纱幔随风扫过他的脸。马车四周的少女脚踝系着铃铛,有规律地轻响,伴着晨间熹微的光,显得不甚真实。

 

“姑娘,姑娘留步!”

 

打更人许久不曾见过这样阵仗,赶忙收回神思,小跑两步跟上前去。他抬手刚想拉住那些仙女儿问问,手却在半空停住,怕脏了人家的衣裳。而那女孩儿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侧头用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他。

 

“嘿……”打更人傻乎乎笑了笑,又开口问道:“姑娘,外边儿可是要变天?从昨儿个开始这上山的人就没停过。”

 

仙女掩面轻笑:“怎么是外面出了事呢,喏,”她抬了抬下巴,“是山上要出大事啦!”

 

打更人一愣,“山上?”他缩了缩脑袋,仿佛山上的人能听见他江湖似的,小心翼翼压低了嗓音道:“姑娘莫不是说,有人要上山寻仇?”

 

仙女银铃一般笑了起来:“这位小哥想多了,哪里是寻仇,是寻亲才对呀!”

 

“小蝶!”一声轻斥从马车中传来,说不出的动听。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几根水葱般的手指。打更人赶忙低下头。

 

“是,奴婢多嘴了。”那仙女低下头,再不理会打更人。那一路曼妙的银铃声越飘越远,仙踪隐匿在山间。

 

打更人这才抬起头,望着她们的方向再次摸了摸脑袋。寻亲?仔细回想一下,这几日往来的无他,皆是红颜。难不成这琅琊少阁主……在外面流落了无数的妹子不成?

 

此时,在山下办事的老阁主默默打了个喷嚏。

 

其实这可是大大的冤枉了老阁主。老阁主德高望重,用情专一,与夫人琴瑟和谐,膝下真真只育有一子。可确确是因为这个糟心儿子,招来了这好些红粉佳人。

 

琅琊阁知天下事不假,可有时知与不知也无甚分别。就像老阁主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儿就不学好,也是半点办法也没有。这孩子总角之年就上房揭瓦,等大了打发他下山游历,这可好,万花丛中嫣红柳绿,一副标准纨绔子弟的嘴脸,也不知是哪儿学来的一身浪荡之气,看着就像用板尺揍他。这现在二十好几岁了,除了医术还有些长进,武功还能入得了眼,识得些文章,有些小聪明之外,就只有副好皮相能唬人了。老阁主简直要万念俱灰,儿子如此不成器,琅琊阁的未来怕是要断送在他手里。

 

于是……该是时候找个媳妇儿来管束管束这混蛋玩意儿了。

 

老阁主本以为儿子一颗心如脱缰的野马,却不曾想蔺少阁主欣然同意了他的安排。

 

于是从官家小姐到富商闺秀,纷纷上山,在凛冽寒冬中的琅琊山一片香风粉黛,比人间早了三月就迎来了春天。

 

马车行至琅琊阁外就停了下来,轿中之人踏着白梅与雪花款款而来。她虽带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一双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一般动人。

 

下人引她至内间,轻叩房门。

 

”少阁主,曲江望月楼的映雪姑娘来了。”

 

一连说了三遍,屋内却没回音。映雪姑娘泫然欲泣,连下人都不忍。他思忖再三,自作主张将门推开了个小缝,偷偷望了望。这才呼出一口气。

 

”姑娘莫要误会,我们少阁主是睡着了。不如请姑娘……”

 

“不必。”映雪姑娘摇了摇头,脚步轻如飞羽,自顾自推门走了进去。

 

几步之遥,那个男人斜靠在贵妃榻上,青瓷酒杯已空,歪歪斜斜落在他身边,一头青丝遮住半张脸,却越发显得他眉目如画。她慢慢走过去。屋内温暖的气息混合松木与檀香迎面扑来,熟悉而遥远的回忆随之清晰,惹得女子含着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忽然,男人一把将她拉过,她惊呼一声,跌在榻上。

 

“怎么,许久未见,刚进来,就哭了?”


“蔺晨哥哥……”

 

蔺少阁主不曾睁眼,仿佛很是喜欢她黄莺般清亮却又如流水般轻柔的声音,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映雪妹子是因何伤心?说来与我听听?”

 

“我……”女子欲言又止,盈盈看着他这副懒散模样,万语千言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常年在琅琊佳人榜占有一席之地。蔺少阁主每年都会下山看她,对她千般万般好,仿若深情不悔,却也什么都不曾承诺过。

 

她思及此处,心中伤感不已,倾身就要向蔺晨身上倚去。却不想蔺晨这时竟起身,扶了她一把,生生躲了过去。他永远是这样若即若离,唇间一字一句都缱绻旖旎,却连个拥抱也不肯给她。

 

她再也忍不住,泪如断线之珠汹涌而下。

 

“蔺晨哥哥......”她呜咽道:“这些年来,我自以为你待我不同,而今你要婚配,我又以为你会来寻我。直到今日我看见这满山莺莺燕燕才明白……”

 

蔺晨一根修长手指点住她朱唇,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泪水,轻声哄她。他语调如此温柔,而说出的话,句句令人肝肠寸断。

 

历年来才子佳人榜均出自蔺晨之手,他从这风花雪月中轻骑而过,因缘际遇可念不可说。而今一句萍水相逢,不知伤了多少人心。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神仙一般的女子哭肿了眼睛,终于摔门跑走。蔺晨顶着脸上泛红的掌印,烦恼地扶住了额。

 

这今天都第几次了,还有完没完了。

他终于懒懒散散坐起来伸了伸胳膊,想出去透透风。刚迈出脚还没走到门边儿上就见他父亲迎面扔进来个什么人。

 

也并不是躲不开。只是今日见了无数暖玉温香的小美人,他条件反射便上去接,唯恐摔着磕着人家破了相。而等他把人抱入怀中,这才大惊失色,差点把人丢到地上。

 

不,这恐怕连“人”也称不上。分明是一个长满白毛的怪物。

 

蔺晨无语地闭了闭眼。

 

他承认,确实没有相中什么想要相伴一生的美人,可这样子都都拿来凑数,老阁主大人恐怕是急疯了,并且已经放弃了治疗。

 

他看了这毛团半晌,这才抬起头对大步进来的老阁主幽幽地说:“爹,敢问您一句,我是您亲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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