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蔺苏】人间朝暮 02

 

2.

老阁主衣袖生风,直直越过蔺晨冲进屋子,停在几案旁。他皱着眉头,急匆匆从怀中掏出些新鲜草药放在钵里研磨,有几味甚至连蔺晨也没有见过。

 

蔺晨无意识地歪了歪头,很识相地把人抱起来,安稳放在床上。那毛团一脸死气,满身颓败之相。

 

蔺晨低下头,皱了皱眉。

 

今日果然不该着黑衣的,沾了一身毛。

 

“晨儿。”

 

内心的抱怨还没完,老阁主一声轻唤让他霎时回神。父亲的声音很少这样哀伤……并且没有底气。怕是这事并不简单。

 

蔺晨移步至床边。

 

此人病征罕见,十有八九是他所猜想的那难解之毒。若是如此,此人的身份,他也大概猜到了八九分。于是他沉吟,看老阁主将磨碎的草药盖在那人伤处。那人吃痛,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剐了麟的鱼。他这样高贵的人,竟也会有这样一天,可见世事无常。而琅琊阁此刻救了这人,怕是是祸非福。

 

蔺晨慢悠悠晃去床边,轻声道:“此人非救不可?”

 

“非救不可。”老阁主起身,额间已渗出汗水。“晨儿,你的医术,为父也勉强信得过,这几日你多看这些。”

 

“是。那……”

 

“有话便直说!支支吾吾个什么劲儿!”

 

“那……先不相亲啦?”

 

老阁主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混账儿子在说哪一茬。此时只觉得火气上涌,抄起手边之物就砸了过去。

 

一声悠长的哀嚎响彻高阁:“哎!!紫嫣姑娘送我的紫砂砚台!!”

 

搬来搬去的麻烦,于是毛团儿就暂时留在了蔺少阁主这里。最初几日,他气息微弱,好像再多名贵的药材都只是吊着他一口气儿,像是一辈子也醒不过来了。老阁主心里清楚,这孩子是不想活。死了容易,可活着多累啊。背着几万将士的冤魂孤零零地在这世界上,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无计可施。而旁边吊儿郎当的蔺晨,这还没心没肺地在一旁自己和自己下棋呢,看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混账东西!”

 

“哎,爹您讲。”

 

蔺少阁主连头也不抬,逢迎的语气张口便来,似乎完全没把老阁主的斥责放在心上。

 

“……”老阁主噎住,半晌才甩了甩袖子。“罢了,你对此人多上点心,等他醒来,为父也好想办法为他解毒。”

 

“好嘞。”

 

老阁主这一句话甩下倒好,毛团儿的内心其实是崩溃的。他虽毒素入体,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外界的声响倒还是听得见的。这个蔺晨一天在他身边唠叨,正经话一句没有,全是些有的没的。他一个人讲的兴高采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打上了人渣的标记。

 

“哎,你是晋阳长公主和林燮将军的儿子,一定长的特好看吧?”

 

“……”

 

“你长毛了自己知道吗?奇了怪了,这雪怪是需要冬眠吗?”

 

“……”

 

“我给你染个绿毛怎么样?换个颜色换个心情?”

 

“……”

 

滚蛋!!真是……气死毛团儿了。

 

毛团儿天天被他烦得双耳生茧,想着等醒来一定得揍这人一顿。又一想,不行啊,好歹是救命恩人的儿子,自己不能恩将仇报。思及此处毛团尔只觉得悲愤交加,老阁主当时只道儿子医术又长进了,却没料到毛团儿根本就是活活给气醒的。

 

毛团儿睁开眼睛便看见这个讨厌鬼嘚嘚瑟瑟和人邀功,却只能不高兴地哼哼。而那家伙却摇着扇子顺了顺它的毛,“哎,生什么气呀,雪怪就要有点雪怪的心胸,赶紧吃药,吃了药好生冬眠去吧。”

 

你大爷!!!毛团干脆闭上眼睛,再不看他了。

 

而毛团儿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深夜。他看着房梁,想着死去再活来,原来是这样一番光景。

 

忽然,床边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衣料与棉被摩擦的声响。他侧过头,看见月色透过窗子洒进来。伏在床边的人睡得安稳,长发落在他手背,幽幽然一层暖意。

 

原来他安静下来,是这么个模样。

 

毛团儿试探着,轻轻摸了摸。

 

脑海中蓦地想起儿时的故事,画中仙人,不外如是。

 

是梦是醒,他有些分不清。等迷迷糊糊再睡过去,却是再没见鲜血与烈焰,只有淡如薄雾的青色如水墨般散在一片空茫里,只有兰香不退,伴他安然入眠。

 

于是,毛团儿白天见不到讨厌鬼,心绪逐渐平稳,身体情况也渐渐好转起来。毕竟蔺少阁主日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什么心力去撩闲了。只是每日黄昏时分起床,都能听见毛团儿那传来空灵哀伤的笛声,余音绕梁,吵得人头疼。

 

蔺晨半靠在床上,摇着扇子感慨。毛团儿不愧是出身世家,事儿多。这一天不撩还忧伤起来了,这都什么毛病,还得一直哄着?

 

惯得你。

 

于是蔺少阁主撇了撇嘴,一个翻身,兢兢业业去哄毛团儿了。

 

这样持续两月,春天终于来了。

 

毛团儿安静养病,老阁主日日探访,少阁主夜夜陪护。如今他已能独自下床行走,赏一赏新开的梅花。

 

待到夏日,少阁主下山,毛团儿终于有时间将前尘往事细细整理,时刻铭记自己不可忘,不能忘。偶尔又觉着太过安静,有些寂寥。

 

立秋之时,少阁主蒙着一身湿气回来。眼中除了蒙蒙烟雨,似乎什么也没有。他像是没看见毛团儿似的,只是认真坐在案前,低声对下人说着,当归两钱,雪蚕二两,紫茎泽兰五两,再加三钱雨水,熬成汤剂,不可延误。快。

 

语毕,他似乎察觉到毛团儿的目光,抬首一笑。明明额发还滴着水,竟然半点狼狈也不曾觉得,反倒一身风华,像是经年老友,好久不见。

 

毛团儿何等聪明坚韧,不过半年,今后的路却早已下定决心走下去,哪怕挫骨扬灰,哪怕注定无数辜负。

 

而此时,这个风尘仆仆的人这样抬首看着他,低眉浅笑。他好像就看见深渊泥泞中明明不该存在的一点浮光。

他已经决定了什么都不要,却偏偏想要抓住这一点光。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嗯,看美人于世间辗转挣扎痛苦煎熬,真真有些残酷的美感啊。”

 

“……”

 

引以为戒啊,蔺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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