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古剑奇谭二 谢乐 时雨 章十八

无异觉得自己能见到谢衣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他重复诉说着对他的想念,还是不能将他从材料堆中拐骗出来。

糟糕。不会这么快就被厌倦了吧。无异潜伏在角落偷看师父,患得患失。然而在谢衣满是疲惫地从偃甲房中走出来,依然会给他最温柔的抚摸拥抱,无异又觉得自己十分不懂事,师父明明是对他这样好。

偃甲房内,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谢衣才被一阵鸟鸣提醒,原来这小小导灵栓已经让他忙碌了一天一夜,现在朝阳升起,已经是下一个昼夜轮转。他拉开门,阳光和煦,好天气。然而坐了一夜,腿有些麻了,这时腿上突然倚上的重量导致他身形不稳,向后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他那笨徒儿睡眼惺忪中露出惊恐表情,与他一起摔在地上。

“无异?”他赶忙起身看看有没有摔着他的宝贝徒儿,却见无异同样一脸紧张走过来,便借着力道在他脸颊轻啄,顺手将他揽进怀里,一起坐在地上腻歪了一阵。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怎么不叫为师?”他怜爱地揉揉无异头发。

“我本来想等师父出来吓唬师父的,结果就给睡过去了...”

谢衣敲了敲他的脑壳。

“谁知道师父一夜都没出来...”无异接着抱怨,脸上的神情,莫不是是幽怨吗?谢衣不由得乐了。他凑上去蹭了蹭无异的鼻尖,哄小孩一般轻声道歉,“为师错了。”

“情敌是偃甲。”无异随手捡起一段木头,扔出去。谢衣笑的开怀,隐隐有些内疚。拉着徒儿站起来,拍了拍他身上尘土,便许诺今日不做偃甲,专心陪伴他。

二人用过早餐便下棋聊天,练了剑,午后谢衣又找了些野史轶闻念给无异,哄他睡午觉。醒来后阳光温暖明亮,谢衣便打开窗,站在无异身后,手把手抄写了几篇动人诗句。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谢衣温润声线轻易令人沉迷,无异心不在焉问着,“师父,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明知道喜欢你这傻徒儿没什么用,为师却情难自禁,甘之如饴。”

无异撇撇嘴,“弟子也没那么没本事吧...”

“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不容小窥。”谢衣宠溺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执笔去沾墨水。

谁让你就吃这一套呢。无异偷瞄了师父一眼,自己默默笑了。

突然不知碰到什么,一卷牛皮纸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无异捡起便顺手打开,谢衣想阻止已是不及。

依旧严谨精细而干净工整的偃甲图,无异却觉得每一笔都令人畏惧,惹人生厌。再熟悉不过的偃甲蛋,曾经他唯一宝贝的纪念,此刻却恨不得它碎成粉末再也不见。

“师父?”他茫然失神地叫了一声。“你...这几日便是做这个?”

“无异...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根本就不打算改变什么是吗...?”无异心中欣喜消失殆尽,只剩下满眼不可置信。他声声质问,谢衣不知如何解释。

“无异,我想不了那许多,我只是需要做些准备,你不要多心。”

“师父是担心流月城吗?没关系啊...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行。”谢衣突然烦躁,不愿再听,生生打断了他。“世事无常,流月城之事,说来是我的责任,然而无辜牵连了你,若我注定殒命,也需保你全身而退。”

而这句话似乎像触了无异逆鳞一般,他蓦地愤怒起来。

“全身而退?我不会,你从没教过我。你告诉过我我该怎么做吗?是什么时候?是你用舜华之胄隔开我,自己去送死的时候吗?还是那次你把我丢在神女墓门外叫我一个人走?有没有哪怕一次,你想过与我同生共死?有没有一刻,一分,一秒,你曾经相信过我?”

似乎有一头猛兽在他心中分离挣扎,想要挣脱捆绑的枷锁,不顾一切抱住他,告诉他他是多么多么想和他在一起。可谢衣做不到。他此刻只能沉默。无异,这代价太大,我不敢。无异,我也会害怕。

“我怎么能期待什么?呵呵。”他突然觉得好累,歇斯底里地冲他喊着,“你是我的师父,我敬你,爱你,不能自已,我从不妥协,也不放弃。我甚至想过以后的人生,每一步都是与你在一起。我想了这么多,却惟独没想过,你根本不曾考虑参与我以后的人生。”

谢衣温柔而悲伤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曾几何时,他也这样被他注视着。而现在那双琥珀色清澈眼眸染上怒火,带着些许失望和凄凉,他爆发出最深处的恐惧。

“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啊。我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你,我以为你会感动。”

无异从未觉得自己输得这么彻底,如今终于被证实自己错了,却依然想保留一些尊严。他不肯流泪也不肯再嘶吼,只是身体微微发颤,握紧的双拳骨节已经发白,却再不肯有半分退让。他低低笑了,逐渐趋于疯狂。

谢衣突然心慌,几乎是磕磕绊绊上前拥住他,希望像以前那样,能让徒儿安定下来。

这样熟悉的感觉。无异慢慢平静,也不再颤抖,他静了半刻,轻轻念着,“师父,你说,偃甲会有灵么。是有的吧。”

“无异?为何突然这样问。”

“我只是想,也许我错了。你是谢衣啊。我在长安遇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那个人,他即使身死,也会提灯来看我。他从不曾这样想要离开我。如果他能选择,我相信他会一直陪着我。你真的是他吗?”

谢衣似乎过了半晌才明白,或者强迫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骨髓渗出的冷意通过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心肺似乎都被冰雪压制,每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力气。

他缓缓放开拥抱无异的双臂,却异常冷静清晰,脑中闪过自己亲手制作的偃甲人。他后退几步,悲怆地凝望着他。

“你知道,我等的人是谁吗?他在哪儿?”无异只是看着他笑,有些绝望的无知与天真。

谢衣闭上眼,再想不出任何表情,他几乎是狼狈地从那间本来充满甜蜜回忆的屋子逃了出去。

他的傻徒儿,难道不知他向来是会从他心意的。

这几日,谢衣都带着面具,自己呆在房间。无异也并不出门,只有阿阮可怜兮兮出去找些食物,他们却都不吃。

“谢衣哥哥,你与小叶子吵架了么?你不要生小叶子的气了好不好?谢衣哥哥?”

阿阮敲着门。却一直得不到回应。无异从旁边走出来,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仙女妹妹,别敲了,他走了。”

“啊?谢衣哥哥去哪儿了?一个人么?小叶子,你怎么不阻止他?!”

无异微笑看了看天,轻轻说道,“我再也留不住他了。”

弄丢了自己,也触碰不到的你。

似乎有水迹沿着他浅长笑纹缓缓滑下。一场美丽又无望的追逐就此落幕了罢。

谢衣,我再也,追不上你了。

之后的无异只当自己韶华梦逝,与阿阮在静水湖隐居,一草一木都附着着谢衣的影子,他不想抗拒。疯狂的回忆,痛彻心扉的想念,纠缠不清的迷惘,交织成一颗密不透风的茧,他躲在里面,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的生命已经不能没有他,即使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爱的人,他可以放弃,却不能忘记。

再次黄叶纷飞,正当阿阮吹着巴乌伤春悲秋之际,静水湖来了新访客。

“你是,离珠姑娘?”

“乐公子,”离珠低下头,轻声问好。“破军大人他,不在吗?”

“嗯...他已经离开了。”

“哦...这样,”离珠眼神中光芒散去,露出淡淡失落。“乐公子可知,破军大人何时归来?”

“我也不知道啊。”无异淡淡对她一笑。也许...不会回来了吧。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支开巨门大人,又找了好久好久,才有了他的踪迹...”离珠垂下眉目,似泣似悲,十分可怜。

好不容易?好久?无异低下头,轻声问着自己,这些有意义吗?

“那,”离珠试探地开口,柔弱而可怜地看着无异,“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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