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永慕 01

昭元末年,战火几乎席卷整个九州。北疆流月王朝与南唐已长战整整十个春秋。然双方势均力敌,久战而衰,遂遣使者于郎德谈判,签下休战协议,在中土划下界限,换的十载和平。时间飞逝,两国先后改朝换代。流月君主沈夜深感北疆贫瘠,眼下条件越发恶劣,眼下又逢蛮荒之地心魔流寇作乱,人民挣扎于死生之间,沈夜几经思虑,借由协议期满举兵入侵南唐,希望能用铁骑为流月百姓踏出一条出路。

风霜如刀,将山岩都刻出斑驳痕迹。残阳挥洒了最后余晖,无可奈何消失于地平线,夜幕便降临在一片残兵裂甲上面,铁盔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撕裂的战旗依然随风飘扬,然而却再也无法再为这死寂的战场带来一丝生气,唯有清冷月光下游魂般的纤长身影从远处踏雪而来,飘渺地难觅归途。

身着白衣的青年撑着伞,却难挡飞雪落了一肩。他伸出手,一片晶莹雪花落入手心,一触便融化了。他将腰间一壶浊酒打开,一步一步缓慢向前,壶身倾斜,酒液便沿着他的脚步滴滴落下,浓郁香气混着血腥味溢散开去,如同这些流落四方的祭奠。

穿过横七竖八的残破躯体,他翩跹衣角拂过地面,染上的血迹便如同雪夜红梅一般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轻声念。低沉声线很快随着冷风飘远了,空留一声叹息。突然脚步一阻,他下意识低下头,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抓着他的脚踝,在靴面上落下几道鲜红指痕。青年连忙蹲下身,将那只手握住。他凑近一看,这竟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此时鼻息微弱,好歹还算活着。丢了伞,青年将那孩子横抱起身,如华白衣顷刻染灰。他却全然不在意,轻声伏首去他耳边,“再撑一撑,很快就没事了。”那孩子似乎得到了抚慰,松了紧锁的眉头,昏迷中表情也变得安宁。一片玉帛从他衣襟中滑出。正面用碧落篆阳刻富贵绵长,反面则是三字落缨,乐无异。

“无异,倒是个好名字。”青年低下头浅浅笑了。“但愿你撑过这一劫,从此富贵绵长。”

帝都长安,南唐新君李焱手握紧急战报,头冠之下摇摆的流苏遮了眼,他沉默不语,周身一片肃杀。殿下长跪的群臣噤若寒蝉,听着彼此之间的急促呼吸忐忑而恐慌。

“再说一次。”

“启禀皇上,流月大将风琊突袭幽州,定国侯腹背受敌,全...全军覆没...”

“定国侯呢?”

“末将派人几番搜寻,只找到了乐将军的印章。怕是...”

“怕是什么?说出来。”

“怕是乐将军已经...为国捐躯。”

“再找。”

“末将领命。”

李焱的手几乎拿不稳那张奏折,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才终于将它放置一旁,继续处理繁冗国事。听闻这日他一人在庭中站了一夜,雪落白头。

昏迷多时,那日堪堪捡回一条命的少年开始不安稳。有些不深的皮外伤逐渐愈合结疤,新肉生长,牵动神经麻麻的痒。他无意识伸手抓了抓,忽的就痛了个清醒。睁大眼睛,他闻到幽幽的清冽气息。

这是哪里。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着上身密密麻麻的白色绷带,隐隐透着暗红。转头看到桌上茶壶,这才觉得口渴,他艰难地爬下床,将早已冷掉的水倒入口中,脑中依然一片空白。

忽然门被推开,眼前之人长发翩然,只在发尾简单一束。他随意地将广袖挽起,露出一截如玉般温润的手臂。此人风华实属当世难觅,怕是帝王将相放在他身侧也被折煞,更遑论他一身温柔气息,沉着深深湖水一般的眼睛正含着笑意望着他。然而少年此刻却只注意到他手中两节嫩笋,白白净净,若是添些油盐酱醋,怕是难得的佳肴。他直勾勾地看着,只听肚子咕噜一声,将他从幻想中唤醒。

“你饿了?”那人狭长双目弯起好看弧线,举起笋尖晃了晃,见那少年视线便跟着一起摆动,不由笑出了声。

“是该饿了,你已经睡了三日,总算醒了。”

“我...我怎么了?”少年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脸颊泛起一片红晕。

“无妨,”青年摇了摇头,“先不提这些,先吃些东西吧。”

不好再多问,少年暂时抛开心中忧虑,接过沾着露水的嫩笋,大口咬了下去,满腔都是清新鲜美的气息。他一面吞咽,一面偷瞄桌对侧似笑非笑的青年,他撑着头,就这么看着,少年这才觉得自己该与他客气客气。

“那个,先生...您怎么称呼?要不要...也吃些?”

“在下谢衣。”

“哦...我叫...我...”少年忽然将食物扔在一旁,缓缓抱住头,陷入了空旷的茫然。

“我叫什么?我是谁?”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别慌。你的名字是乐无异。”谢衣一手将少年的手捉住,不许他再乱动,另一手探去他额头,试了试温度。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醇厚中带有令人安定的力量。“我捡回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这个,你可有印象?”

乐无异摇摇头,眼神中写满彷徨,琥珀色瞳清澈到透明,干净地不染微尘。谢衣看着却有些心酸。他回忆起那天遍地流血漂橹的惨状,一时之间竟狠不下心告诉他。

“罢了,无异小友先好养好伤在下再与你细说不迟。”

“嗯,谢谢...谢谢恩公。”乐无异扯出一个饱含感激的灿烂笑容,却让谢衣嘴角一抽。恩公,这久违的称呼似乎只在他年轻时候读过的野史轶闻中出现过,多半是讲些狐妖报恩女鬼相许之类的离奇故事,此时突然自己也遇上这么一桩,还真有些不习惯。思忖半天,他才慢慢吐出一句,“无异小友言重了...”乐无异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连忙改口,“那..谢公子...”却见谢衣用手扶住额头,一脸有苦难言。他想,也是啊,谢衣救了他,他却这么生疏,着实伤感情。“那,谢衣哥哥。”

你太甜了。谢衣无奈地看着笑得明媚的少年,心中顿时有些忧伤。“在下怕是比小友年长许多,若小友不弃,便喊我一声谢伯伯可好。”

乐无异花了半个月才接受顶着至多二十五六的俊秀容貌的谢衣其实已经三十有八这个残酷现实,心中颇有些难以言明的惋惜与幽怨。不过随着伤势渐好,他整个人也跟着生龙活虎起来。谢衣住在这一片深深竹林,他醉心偃甲机关之术,乐得清静。然而乐无异年少心性,有时难免觉得无趣,谢衣怕他苦闷,便偶尔教授他一些简单偃甲制作方法,却不料他天赋极好,又对此兴趣满满,竟也痴迷起来,前面几日竟与谢衣年少时候一般,日日呆在房中钻研,不知日月流转。

然而吃睡还是不能免俗,谢衣称得上心灵手巧,厨艺却不尽人意,乐无异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回报恩人,便做了个报时偃甲,能让他按时煮饭,也按时催促谢衣一同规律作息。

这一晚谢衣似乎兴致极好,披了件外衣立在屋外看着月亮,偶尔浅酌几口小酒,真可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乐无异有些困惑,“谢伯伯,你一人在这里呆了多久?怎么看上去很习惯似的。”

谢衣回首一笑,似乎想起什么往事。

“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谢伯伯不会觉得冷清吗?”乐无异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偃甲即使再有趣,也不至于玩十年不会腻啊。

“冷清?怎么会呢?”谢衣扬起手,广袖流风,在月光下飘然如仙。“无异且看这山水蝉鸣,有这些已经足够。”比起那些杀伐不歇,这已经是难得的岁月静好。

“谢伯伯就没想过讨个娘子?”

“呵呵,还是莫要祸害别家好姑娘了。”

乐无异嘟起嘴,心想着,怎么是祸害,谢伯伯这般俊逸风雅,怕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其实若说完全与外界隔绝,却也不尽然。乐无异后来发现谢衣常常会收到些飞鸽传信,每当此时他就会变得不太开心,然而那些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字条,他确是看也不看的,通通随手付与烛火。乐无异心中着实有些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斟酌许久只能问一句,“谢伯伯,这些鸽子是你养的?”

“不是。”

“那你这么放它们回去,肯定一直还要飞回来,不烦吗?”

谢衣挑眉,“哦?无异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然后当晚他们就吃上了香喷喷的烤乳鸽。

“谢伯伯,我烤的好吃吧?”

“十分美味。”谢衣笑的开怀。

这样平平静静过了许久,乐无异竟不想再追问是非因果,得过且过已经足够欢喜快乐。却不知此时无忧无虑流年暗度,才最是人间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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