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永慕 04

乐无异觉得有些尴尬,他鼓起嘴,有些懊恼地将上身被砍裂的衣裳脱了去,丢在地上。安尼瓦尔仰起头一笑,嘲讽道,“怎么,这就缩回壳里了?”

谢衣一愣,心想自己向来没有风华绝代也算是风度翩翩,怎么到这蛮人口中就成了个壳。然而未等开口,乐无异便冷哼一声,“胡搅蛮缠。”他走上前想要再战,却被谢衣拉住手腕。谢衣轻轻摇摇头,看向狼王。

“狼王大人,我等途经此地,无意惹是生非,此次拦了阁下的路,实非得以,还请阁下海涵。”

安尼瓦尔闻言正想接话,目光一撇,负气转身的乐无异身上一个铜钱形状胎记像一口暗井,一瞬便吞噬了他全部目光心念,久久回不过神。

“站住。”他大步上前,仔仔细细看着那浅褐色痕迹,安安静静映在乐无异背后肌理,分明而透着几分秀丽,揭露着什么深刻的秘密。“你竟是...我的弟弟。”

安尼瓦尔情绪有些激动,语句不清,茫茫然大概是说曾经自己走失的幼弟身上带着与乐无异同样胎记,而乐无异年岁样貌细细想来也十分相符,怕是十有八九与旧日亲人久别重逢了。偏巧乐无异此时脑中空空,自己一时也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如安尼瓦尔所言,是他失散的弟弟。谢衣在一旁静默,想起捡回乐无异的修罗战场,只觉得他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

然而三言两语怎么能将十七年朝夕一一补回,谢衣与乐无异索性随着安尼瓦尔回了他的院子养伤。谢衣曾言,人不可貌相,乐无异此刻深深觉得谢伯伯说的话都十分有道理。这个安尼瓦尔看起来凶狠,相处久了却着实是个热情的话唠。每天送汤送药嘘寒问暖不说,光是“弟弟,弟弟,你是我狼王的弟弟。”就要重复个百八十遍。乐无异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便去找谢衣抱怨,然而谢衣却只是笑笑,“狼王他,这么些年,想必寂寞的很。”

你这是到底多寂寞。乐无异看着面前堆成山的画卷,深深叹了口气。

“弟弟,听说中原人结婚要先看画像,哥哥把方圆十里的女人都找人画了,你看看喜欢哪一个,哥哥都给你弄来房里!”

“那个...”乐无异扶额,“看画挺没意思的,我没事儿了,我想出去逛逛。”

“不行!”安尼瓦尔一口回绝,“伤得这么重!怎么能乱跑!”

伤得这么重?乐无异看着自己胸前已经变成淡粉色的一道浅浅伤疤,想要辩驳几句,思忖到自己一句狼王十句,就骤然放弃了抵抗。都说长兄如父,安尼瓦尔这简直是十个妈的节奏简直是古人专门欺我。

“算了,”他摆摆手,“那能不能给我找点书看看?不要四书五经,要有趣儿的。”

谢衣这几日忙于制作偃甲,他渐渐觉得不安,整个人都是风雨欲来般的阴霾。乐无异已经几日没来围着他绕,他今日总算察觉到不太正常。迈出房门,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袖子遮住眼,白袖之下只见几条垂柳摇曳,柔顺的叶片摆呀摆,地面上一片影子跟着跳起了舞,风一吹,柳絮纷飞,他便在这大好的晴天里,轻轻扣着乐无异的房门。

“无异,你在么?”

屋内无人应,他有些担心,于是推门进去。房内简单朴素,他直直就看见桌上散了乱卷,屋主本人却伏在案头睡着了。

这孩子,居然在看书。

谢衣放轻脚步走过去,为他披了件衣,垂头想去看他在读写什么圣贤古训。然而桌上却尽是些野史轶闻和坊间话本。还真是,不出所料。谢衣无奈一笑,翻了翻他正在看到的一部小说。

“破军与小公主日久生情,无奈隔着太长年岁,真真我生君已老。”

“主帅破军立即拔营,日夜兼程折返王庭,率麾下三千精兵护太子沈夜突出重围。”

“宁州之战,破军被困巴水,邂逅神女,朝云暮雨,隔日却仙踪再难觅。”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谢衣断断续续看了几行,捂着脸叹了口气。乐无异被他长发扫过耳畔,倏尔转醒。

“谢伯伯!”他模模糊糊揉着眼睛,“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能!!能!!太能了!!”乐无异头如捣蒜,眼睛好像能放出光来。他随着谢衣视线看到眼前的书籍,不由得拉着谢衣絮叨起来。

“师父,你知道这个破军大人吗?他怎么这么厉害!!书上说他打仗几乎都没有败绩!几次都是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简直帅翻了!!”他摇晃着谢衣的袖子,“他是怎么想到这种办法的!难怪这么多红颜知己!要是我是个姑娘,肯定也要爱上他了!不过还好我不是,不然情敌这么多,得多糟心啊!”

“这...,无异,这些民间流传的故事,怎么能尽信。”谢衣别过头,摸了摸鼻子。乐无异却还在兴头,“谢伯伯,虽然是这样,但是破军其人是真的存在啊!这么多战绩也不能作假啊!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只怕是无异见到了他会有些失望。”谢衣笑笑,面色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怎么会!他可是个大英雄!大杀四方,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换来新的朝代,他却就这么消失了。谢伯伯,你说他会不会是和那个什么神女还是什么心上人双双归隐了?”

“呵呵,我也不知。”谢衣笑得开怀,摸了摸面前少年人的头。

此时门外安尼瓦尔再次冲过来。“弟弟!!弟弟!!你看这几个怎样?有你喜欢的没有?!”他见谢衣也在,更为欣喜。“谢衣,你也来帮着看看。”

“你你你!!你够了啊!!”乐无异赶忙将新的一摞画卷掩在身后,他也不晓得为何不想让谢衣知道,自己就不由自主紧张地面红耳赤,使得谢衣越发好奇。

“无异,你这些书能否借我看看?”

“行!!谢伯伯你想看什么都行。”

“可这,顺序乱了。”

“哦哦,我来整理,谢伯伯你等等。”

说罢乐无异便去桌案前仔仔细细将书目排好理顺,一转身谢衣已经在认认真真观摩狼王拿来的卷轴了。

“谢伯伯!!你怎么这样啊!!”

谢衣一笑,“哦?我怎样了?”

“弟弟!你这个不开窍的,啥都不懂,现在正好谢衣也在,不如让他好好帮你挑挑。”

“才不要!!”

乐无异三推两搡赶走了安尼瓦尔,转身看着谢衣,又赶忙低下头去,满心堵着些解释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是谢衣先开了口。

“无异,狼王他一番好意,你莫要怪他。”

“我没有怪他...”乐无异挠挠头,“只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办。”

“呵呵,无异是怎么想的?”

“我啊...觉得好不真实,我从没想过成家立业的事,何况是在这里。谢伯伯,你觉得呢?按理说,狼王他是我哥哥,他的安排,我应当遵从,可我心中却觉得这样不对。”

谢衣静静看着他,面前的少年,坚定纯净,善良慷慨,若是就这样快乐平安的生活,莫不是远远胜过刀口饮血的日子?如此,也好啊。

“以无异的年纪,确实该成家立业了。”他弯起眼睛,却更多像是在感慨,“韶华莫负,能找到喜爱之人长相厮守,未尝不是好事。无异也莫要抵触,也许姻缘就在此处也未可知。”

“谢伯伯也觉得我该留在这里吗?”

乐无异眉梢带着少年人懵懂却尖锐的迷惑,认认真真望进他的眼睛,纵然是谢衣,也觉得这目光太过于灼热。于是他偏过头,背过手去,用指尖的甲套狠狠一戳掌心,仿佛刺痛能令自己清醒一些。

留下来吧,为什么不呢。他想。这里有疼你的亲人,平静的生活。若能这样彻底告别刀口饮血的过去,不是再好不过。自己注定一生颠沛流离,可他不想乐无异同他一样,这短短几个月,他已对他有了些感情,从前好友笑他心软,实实在在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已不忍心,也同样有些不舍,竟是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然而他却只是点点头,对他眼底失落视而不见。

乐无异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勉强一笑。

“我听谢伯伯的。”

他心里有些难过,却固执地觉得谢伯伯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他就是无由地相信着他,仿佛是本性一般对他有着热烈的敬仰。他想让他高兴,想让他满意,想得到他的认可,所以宁可言不由衷。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谢伯伯,那你呢?你会留下吗?”

“自然是要走的。”

“还回来吗?”

“呵。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谢衣一笑,“身若浮萍,聚散有时,缘分之事何其玄妙,无异莫要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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