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永慕 05

乐无异似乎有些消沉。他这几日都躲在房中发呆,偶尔把那些美人画卷翻来覆去看看。狼王有时兴冲冲过来看他,发现他肯在这事上上心,乐的合不拢嘴。可是时间长了,乐无异还没做出什么选择,他又感慨着弟弟真是优柔寡断,拍着案子问他喜欢哪一个,他却只挠挠后脑勺,委委屈屈答了,“她们都好漂亮哦....”

呵,敢情这弟弟还胃口不小,狼王大人转了身又风风火火忙活去了。乐无异伏在桌上,又翻过一卷。细细看来画中人温柔端庄,越看越觉得熟悉,不知是哪里见过。难道是曾经认识的人吗?乐无异出神。不能把,毕竟连妈都不记得什么样儿了,怎么会对这个女子有什么印象。他手轻触纸张,如果与这位佳人共度一生,似乎也不是很糟。

“无异。”门外谢衣经过,见他敞着门,便转身进来看他。乐无异抬眼便见他背着光,浅笑着将柔软的时光拉长。下意识低头看画卷,心中一惊。他怎么觉着画中人眉目有几分带着谢衣的影子呢。乐无异突然心慌了,手忙脚乱站起来,想将那画轴藏起来,还未得手,却将其他碰落了一地。

“怎么这样毛手毛脚?嗯?”谢衣走过来,想与他一起收拾。

“不不不,”乐无异赶紧拦开他,不知为何心中虚的很,额头上瞬间就挂了一层汗。他艰难扯了扯领口。“谢伯伯,我来就好了!!”

“好。”谢衣从善如流站起身,看着乐无异通红的耳根,笑着在心中一叹。这孩子,是情窦初开,知道了害羞吧。“无异如此宝贝心上之人,连我也不给看了?”

“谢伯伯,你别乱说....”

“哦?那是什么?”

“我...我还没选好....”

乐无异此刻心乱如麻,隐隐觉得刚刚哪里冒犯了谢伯伯,谢伯伯却不知道,还站在这里像春风般和煦地关心他,越发觉得无地自容。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愣愣看了看手中,轻声道,“谢伯伯,要不你帮我挑一个吧。”

“呵呵,你这傻孩子,这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怎地要我来挑?”

“谢伯伯挑的一定是好的。”他心中就是这样笃定。

“若是不好呢?”

“不好....?”乐无异再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不好怎办呢?谢伯伯,你教教我...我不明白啊....”

谢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下头沉沉笑了,声线在耳边震动,牵动着旁边一颗心如擂鼓。

“我要如何教你这个。我只能说,情爱二字,贵在一心一意。”

“一心一意...是说心中有了一个人,就再容不下别人了吗?”

“正是。”

乐无异笑笑,你即将远离,怎能一句就让我学会这复杂的道理。

乐无异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墨色在上面星星点点。画中人笑得缱绻,是谢衣站在一片如雪的梨花从中回过头对他笑,他知道那是对他说再见。

即使再重要的人,也不能要求他一成不变陪在身旁,相遇与分离,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世事无常。可就算如此,他依旧想描绘下他的样子,权当做留个念想。

他下笔极为细致,一勾一画都极为用心,可他依旧嫌这不够好,怎样都是不够好的,书画即使再动人,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谢伯伯。打开窗,浮尘在光线中跳跃舞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怂恿。去吧,去和他说,我想和你一起走。

不要等来不及。他撂下笔就奔了出去。

当他气喘吁吁撞开谢衣的房门时,谢衣正喝了口茶,看他这副狼狈样子竟忘了咽下。

乐无异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师父!!我不能成亲!!我要去找书上那个破军将军!!我要拜他为师!!!”

谢衣一口水喷了出去。按住心口一阵咳嗽,乐无异吓坏了,赶紧奔过去拍着他的背。

“谢伯伯,你没事吧?怎么好端端就呛着了.....”

谢衣歇了口气,眼神十分意味深长。

“你要拜他为师.......为什么?”

“因为他兵法厉害呀!”

谢衣低头沉吟一会儿,道:“若是他不收你呢?”

乐无异嘿嘿一笑:“那就跟着他,给他打杂,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嘛,时间久了他一定感动!”

谢衣忘了望天,心情有点复杂。

少年笑的意气风发,言之凿凿要随他去闯一闯天涯,窗外阳光正盛,一片大好时节。

远处一名仆从低下头,快步离去。

一月后。

流月王朝一纸圣令,昔日破军大将叛国投敌,削除一切封号与战功,并派兵擒拿,如遇抵抗,杀无赦。

春城飘絮,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谢衣师徒站在城外与狼王安尼瓦尔告别。

安尼瓦尔十分不满。他着实想不透他这弟弟是怎么了,不爱美人爱流浪的。他看着他跨上他那匹愚蠢的马,拉着他那欠揍的谢伯伯,挂着一脸可耻的笑容对他挥挥手。

“哥哥,再会!!”

安尼瓦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乐无异也自然知他心情不好,也并未期待他说什么好话,只笑着看了看他,调转马头喊了声:“驾。”

安尼瓦尔焦躁了。他原地踱来踱去了好一会,一叹气,一跺脚,拉过他的马一跃而上,飞奔着追上去。

“弟弟!!!弟弟!!!!带上钱!!!多带点盘缠!!!!等等哥哥!!!!”

“大人,破军大人已离开宁州,向宁州方向走去。”

银发满头的王侯用手指敲打着身侧的花梨木扶手,闭着眼睛不说话。跪在他身前的侍卫动也不敢动,定定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也不催促,静静等他示下。

半晌,瞳叹了口气。

“叫风琊调集三十精睿,随我前去看看吧。”

“是。”

林间山花烂漫,乐无异与谢衣策马沿着条土路不紧不慢溜达着。谢衣在前,乐无异紧紧跟着,手里拿着本书,一会低头看书,一会又被路边的花花草草吸引了,半点不闲着。有时候高兴了还要往前疾奔两步,与谢衣交流几句。多半都还是关于那名将破军的流言旧事,来来回回,他也不嫌烦。

谢衣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偶尔还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喃喃念道:“是吗?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乐的乐无异哈哈大笑,心道原来谢伯伯对这破军也仰慕的紧,越发纠缠他多说些,谢衣十分无奈,半晌才弱弱地抗议:“能不能不说他了.....”

乐无异一笑,把书一合,撂在行李里。

“嗯。破军将军是厉害,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谢伯伯了!”

谢衣挑眉,笑道:“哦?为什么?”

“那还用问,因为谢伯伯对我好啊。”乐无异耸耸肩,偷偷把缰绳又往谢衣的方向拉了拉。

又这么懒懒散散行走了两个时辰,眼看就要天黑了,乐无异这才挠挠头,第一次问了一句:“谢伯伯,我们去哪儿啊?”

谢衣莞尔,觉得这小家伙有时候聪明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有时候又这么傻的可爱。他柔声答道:“南唐。”

“嗯?为什么去南唐?谢伯伯不是流月国民吗?”

谢衣驻马,回头看着他。因为那是你的家。我得送你回家啊,小傻瓜。

“谢伯伯,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嘘,噤声。”

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忽然,山岩之后窜出一队人马,拦下他们的去路。此时正值黄昏,将暗未暗,连对方身份也难以分辨。

谢衣上前两步,不言不语地停在乐无异前方。乐无异太熟悉他这样子,露出这种保护的姿态的谢伯伯。前方是劫匪吗?怎么也不喊什么留下买路财?简直就是不敬业。

“谢衣。”一个冷清的声音在这空旷山野中扩散开来。

什么?这人竟认识谢伯伯?乐无异不由望着前面那白色的背影,然而谢衣依然不动如山,语气中竟还带了些笑意。

“瞳,怎么连你也来了。”

对面那人也笑了起来。

“我此番奉旨前来将你们诛杀,就不叙旧了,动手。”

乐无异心中一沉,胯下骏马似乎感受到危险,提起前蹄嘶叫一声。一排明晃晃的火把燃起,刺得他眼睛一痛,短暂的视线模糊后,周身便陷入包围。七八名身着盔甲的兵士提着刀剑向他劈来,他身子向后一仰,堪堪避过,惊险之极。

乐无异抽出佩剑,双腿猛夹马肚,竟飞奔起来。长剑在急速奔弛之中灵活摆动,不过十几步竟将五名侍从兵刃击落。他调转马头避过一记冷枪,又即刻跃起闪过几支暗箭,随后落下,翘着腿侧坐在马背上。

那几人无措地看着空空的双手和跌落的武器,有些茫然。乐无异拇指蹭过鼻子,冲他们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诛杀?闭着眼睛你们都杀不了我,还要杀谢伯伯?大言不惭。”

他本想多炫耀几句,偏头却看见谢衣被二十几人围着,虽不至于掣肘,但对方满是杀招,他却只守不攻,着实甚为不妙。

所谓擒贼先擒王,乐无异一皱眉,策马直奔那下令之人,轻而易举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停下!!”

“瞳大人!!”

四周终于因他的动作静默下来,而他却不知说什么好了。事实上乐无异十分自责,他竟胁迫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残疾人。他惶然地看着谢衣,神色间好像再问他,我做错了吗?

谢衣的表情十分凝重,却并不看他,只盯着轮椅上镇定非常的银发之人。

瞳缓缓开口:“谢衣,这便是那南唐大难不死的小将军?”

乐无异喊道:“等等!!谢伯伯,南唐的将军?是谁?”他心里突然乱极了,瞳刚才随意又饱含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难道是说他是南唐的小将军?

瞳展开手中一张白纸,那是一张画像。画中人穿着南唐将袍,眉目间分明就是他乐无异。他的手不由得抖了抖,连带冰冷的刀刃在瞳脖颈上留下一条血痕。

“谢伯伯?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安尼瓦尔的弟弟吗?”说着,他也不由得心虚了,刚与安尼瓦尔相认,可未曾相见的十几年,他又是谁?答案近在眼前,他却有点不知所措。

瞳又道:“哦?要否认吗?你刚才身手可俊的很,不知师承何处?”

乐无异茫然了,他也根本没有料到自己有如此身手,只是遇到危险,身体就自己做出了反应,好像已经对这种场面熟悉到骨子里。

“谢伯伯!!”

谢衣叹息一声,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抱歉,无异。我确实是在幽州之战的尸海中找到了你,你当时身着南唐战甲,身侧战旗上确是乐字。听闻南唐定国公小公子此番出战生死未卜,唐皇正下令四处搜索,那小公子之名,正是乐无异。”

“认了便好。”瞳转头道:“杀了他们。”全然不顾一柄冷刃还在自己颈间。

谢衣皱眉道:“陛下要杀我便冲我来,何必牵连他人!”

瞳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说道:“牵连他人?呵。谢衣啊谢衣,你为何一定要袒护这敌军之将?”

谢衣笑笑,扫了乐无异一眼。

“这是我的徒儿。做师父的,哪儿有任由徒弟丧命之理?”

乐无异浑身一震,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谢衣。

“破军,你真的变了。”

忽然,一枚毒针从那花梨轮椅中直射乐无异脸庞,乐无异被逼的闪躲,只一瞬,便又被围住。他挥动着长剑匆忙应对,似乎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缓不过来。谢伯伯竟然就是破军吗?他不由自主在乱七八糟缠斗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白色身影,不知想要确认什么,好像看到他便能安心些,然而他却找不到他。

他说,自己是他的徒儿?就这么误打误撞真的变成了破军的徒儿?刚才谢伯伯是不是还说,“这是我的徒儿,我要护他周全”什么的?乐无异简直要忍不住挂出了憨厚的笑容。他还神在在地抽空掐了掐自己的脸,觉得不真实,连带敌方几人都愣了愣,不明白他此举何解。只觉得这人有病,还是趁早解决微妙,招式上越发凌厉起来。

瞳看着前方战作一团的谢衣,微不可闻地叹息。十年前他们并肩作战,他手持一柄忘川大杀四方,如今却在和自己刀剑相向。那些把酒言欢,背靠着背掩护对方,为对方包扎伤口的日子不再复返,他们也再没可能一起苦中作乐,共襄盛举。谢衣年少时期为自己罹患疾病而落下的泪,此生怕是也再难见到了。

一阵烟雾升起,侍从们咳嗽起来,不停挥舞双手,试图令它散去。然而等那些令人措手不及的烟雾真的散去了,被他们困住的那师徒二人也不知所踪。

“大人,属下无能。”

再会,也但望不再会吧。瞳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侍从,几不可闻地念:“谢衣,一路平安。”

远处的谢衣笑了笑,没有回头。身侧的少年显得十分狼狈,却依旧精神,他红着脸踱来踱去,像是憋得不行,这才慢慢凑近他,试探着喊了一句:“师....师父...?”

“好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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