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永慕 06

他们匆忙逃脱,马匹在一场厮杀中受了惊,此时已然不知跑去那里,只能踏着一路风尘,在夜色中奔波。直到累得再迈不开步,才见着微弱灯火。

谢衣忧心新收的爱徒心绪不稳,便上前敲门借宿。

门扉轻响,咚,咚,咚。

开门的是一位老丈,显然已经睡下了。此刻他提灯披衣,诧异地看着谢衣。

谢衣温雅一礼,带着歉意。

“老伯,我们二人行至此处,更深露重,想借宿一晚。能否请老伯行个方便?”

老丈细细将谢衣上下打量,又伸头看了看乐无异,这才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去。然而等好心的农户把他们二人领到鸡棚,才一脸抱歉的表示他们家很小,只有这儿能将就,谢衣与乐无异脸上表情都有些精彩。曾经王侯贵胄,几时有过这般待遇?要说到与鸡同眠,他们倒都还是生平第一遭。

嘭地一声,门被老丈带上。乐无异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一旁咕咕嘎嘎的母鸡,挠了挠头显得特别茫然。谢衣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近多雨,那些的稻草带着浓重的霉气,混杂着鸡棚臭烘烘的味道,谢衣垂下头将它们铺开,手上粘着灰黑污浊,看得一边乐无异心中十分难受。他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太没用了,竟然让师父这样的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抬起头歉疚地看了看谢衣,然而谢衣仿佛全然不在意似的,拉了乐无异躺于他身侧,又将外袍脱了,盖在他二人身上。

“睡吧。”

衣物上独特的松木香气瞬间令人安心下来,乐无异整个人蜷进师父的大袍子,偷偷拨拉他身上缀饰。

谢衣笑着拍了拍他,“无异,你这又是做什么?”

半晌未见回答,他笑笑,想着徒儿还真是累坏了,自己却也撑不住,义无反顾昏睡过去。腰际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才轻轻拱了拱他,小声又落寞地轻声道:“师父,你原来这样瘦。”他静静瞌上眼。

梦中依旧烈火焚城,金戈伴着铁马,四面怒喝冲伐,最后一面战旗染了血,城墙倒下。

“旗下三军,听我号令!”他拔出长剑,仰首喊杀。

谢衣迷迷糊糊顿觉身体一震,睁开眼,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踹在自己身上的脚,艰难地扶了扶腰。

一夜折腾,终于破晓。

糟糕。乐无异坐起身,整个脸都像被蒸烤过一般,红得要滴出血来。

“师父......对不起......我......你....你没事吧.....”

“年纪大了,腰痛。”谢衣有些无辜地看着自家傻徒儿,觉得十分可爱,于是向他招了招手。“好徒儿,过来给为师捶捶。”

“嗯!”

享受着徒儿竭心尽力的服侍,谢衣又闭起眼睛靠在墙上,开始觉得有个徒儿也很不错,没事儿使唤使唤,捉弄捉弄,倒也十分有趣。虽然有时候这倒霉孩子的的确确就是个坑货,然而可贵在为人正直,心思无暇。乐无异却在偷偷看着他,一想到他就是破军将军,满腔喜悦就要喷薄而出,简直想冲出门跑三圈。

这份心情,谢衣自是知道。毕竟他出门拿个馒头回来都能看到他的徒儿蹲在地上和老母鸡深情地说话。

“喂,你知道吗?我师父啊,他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破军将军!他人可好了,不说根本看不出是个武将,又温柔又英俊!”

不等老母鸡回话,他自己就乐了,傻乎乎笑个不停。笑又还没止住,又开始追着鸡满屋子跑,嚷嚷着要给师父煮汤喝,当真胡闹。

谢衣在门口也低着头笑,有种被小动物依恋一般的踏实感。他有了一个徒儿,活泼可爱招人疼,虽说偶尔爱惹麻烦身世又复杂,却甚是听他的话。那么,又何妨带他一起,走过这浮生刹那?

然而谢衣却从未想过,若是他想起一切,身负家国,又当如何。他更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他们不过十日便走出了中立争夺之地,到达了南唐。

艮城。

满目鲜血的艮城。

破落的城门,空寂的街巷,横七竖八的躯体。都说南唐风景如画,他们本以为能看到繁花似锦,谁料满目疮痍。

乐无异站在一户人家,那屋子的主人似乎还在进行一场未完的寿宴,倒在桌旁的老人家差着一步半,他的小孙子躺在他身前。

桌椅是木制的。不是什么好木头,却打磨的挺好,平平滑滑,放着粗布的枕垫,现在露出些红色的棉花。下方的椅脚透着暗暗的,褪不去的深红,不远处有一双闭上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被毁的家园。

谢衣也微微愣了愣,赶忙冲上前,蒙住乐无异的眼。

“不要看。”

眼前一白,一切消失不见。乐无异只觉得脑中混沌,一下一下,如同被木槌击打一般,不时传来阵阵钝痛。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几乎就要站不稳。身后的怀抱有些冷,却依旧安全,他靠过去,将头埋进他怀里。

有一盏亮得刺眼的走马灯在他脑中飞速旋转,他想喊停,却发不出声音。

有粗狂的男人在哭,脏兮兮地对他说,将军,我们出不去了。

有慈祥的夫人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你平安归来便好。

有红衣的少女皱着眉怒喝,乐无异!你拔剑啊!

有被珠帘遮住眼睛的少年对他笑,说等你凯旋,朕必将大摆筵席三千为你庆功。

八千里路云和月,他率领五万兵马,在茫茫戈壁中粮草尽断,苦苦坚守,不肯退却一步。

谢衣感到他的心跳如火般炽烈。

“师父,”他说,“多谢你救我。”

“嗯。”

乐无异慢慢退了两步,跪在他面前,向前一叩。

“徒儿不孝.....”

“不必再说。”谢衣笑了笑,眼神清明。他的徒儿定定看着他,凝重又哀伤,眼神却坚定如铁。“你既为南唐之将,定当一生戎马保家卫国。为师陪你到这,日后,你自当珍重。”

往日种种,权当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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