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永慕 09

贪狼将军在城头发泄一通,自觉有些失态。他静了静,利落扬手。

 

“放箭。”

 

霎时间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嗖嗖地击碎水珠,向城下队列直奔而来。乐无异一声令下,身后兵士立即分成两拨,前面两排士兵立即蹲下撑起铁盾。数只利箭被闻人长枪一挥扫断,无力落在地上。

 

“这便战了?好说。”乐无异一笑,朗声道:“攻城!”

 

五行兵士忽然从盾后冲出,他们大声嘶喊着,用力推起几个庞然大物。像是一座座高塔拔地而起,在雨幕中壮观不已,连风琊都一瞬间被吓住。

 

是楼车!风琊赶忙吼道:“弓弩手,射他们!!不能让他们把楼车推过来!”可那楼车底下一个巧妙长盾以十分曲折的弧度掩护着底下的士兵,弓弩几乎伤不到他们。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本偃师亲自制造的偃甲,厉害吧!将士们,我们冲上去!”

 

那楼车被推至城楼底下,南唐的军队顺着一排排坚实的墙梯向上攀爬,竟是要强攻。风琊指挥将士投石,砸下去的士兵又重新奋力攀爬,十分顽强。

 

风琊咬牙切齿,这乐无异果真同谢衣一般奸诈,专门挑了雨天来攻,他既不能用火箭射击他的军队,又无法用火油烧毁他的偃甲。当真打了一把好算盘。若是谢衣在,会怎样?他不由得想。怕是凭他便可制出滚木与投掷器,轻易破了这小子的计策吧。思及此处,他便更加恼怒,亲自操刀斩落了十几名刚攀上城的兵将。

 

这时南唐的大军已经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城楼,乐无异便下令撞开城门。闻人带着一队骑兵率先冲进了进去,长枪带风,是马蹄踏过泥水都遮不住的炽烈。

 

风琊此时下了城楼,跨上战马,迎上随后而来的乐无异。乐无异取下背上一把重剑,腰间那柄忘川到底没舍得用,他指尖轻扫过刀柄,将重剑紧紧握在手中。

 

四周的两军拼杀似乎忽然与他们无关,风琊策马冲上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直直劈向乐无异面门。而乐无异不退反进,拿出了同样凛冽的战意。重剑与风琊的刀碰撞,似乎那刀便显得柔弱,无法抵挡这极烈的攻势。风琊灵巧回身,以一个相当刁钻的姿势刺向敌人,似乎料定他双手持剑,动作无法企及他的敏捷。

乐无异此刻竟翻身下了马,风琊摸不清他意图,只提了缰绳想将他踏于蹄下,却不料一只马腿被整齐斩下,他也不慎跌落下来。

 

他滚落一圈,用背脊减缓了落势,带着惊异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半张脸染了血,衣衫也艳红一片,像是从修罗场中踏骨而来,浑身散发着腥气,唯有眼睛还是出奇清澈,像是从未沾染过战火,竟然一点不显得狰狞。

 

他攻过来。风琊简直觉得他意气凌云,而自己正垂垂老去。明明上次对战中,他差点在自己手中死去,就差那么一丁点。他竟是不怕的。何止是没有阴影和畏惧,他甚至是带着挑衅的,带着满满的信心,那眼神是真的相信自己不会再输了。

 

风琊且战且退,他开始分心,似乎心念已不再此片战场。闻人带着兵马与乐无异一起,将他们逼退在最后的大营。

 

“贪狼将军,本将敬你骁勇,若你肯降,我等必将以礼待之。”

 

“降?”风琊笑了,神色间有些刻薄。“我们谈个交易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拿什么与我们谈?”闻人羽道,“还不速速认输。”

 

风琊此刻的神情几乎能称得上是刻毒了。他示意副将将大营敞开。门帘中密密麻麻,都是捆绑着的战俘。是乐无异上次出征所带的并将们,至少有两百名。此刻他们被捆绑着,身上的伤口似乎从未经过良好的医治,有些已经开始溃烂了。他们有些人看见了乐无异,却因身体奄奄一息喊不出声音,只声嘶力竭却蚊蝇般地叫他,将军。

 

乐无异再说不出别的话,他看着风琊,饱含怒意地死死盯着他。他沉默半天,哑声道:“你放了他们,我便放你走。”

 

这看似妥协,实则满是骄傲和不懈的神情令风琊也愤怒起来。“放我走?小将军,你未免有些天真。”他嘲讽地笑道。“我堂堂流月贪狼大将军,岂能和他们这些无名小卒相提并论。”

 

“你想怎样!”闻人羽怒道。

 

风琊看了看她,慢慢道:“女人,闭嘴。”

 

乐无异拦下冲动的闻人羽,在她耳边安抚两句,转头冷静地看着风琊。

 

“贪狼将军想要如何?”他收了剑,背着手挺拔地站立着,与风琊的佝偻对比越发鲜明。

 

“我啊,我就要你的命吧。”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天。“谢衣的徒儿,只要你死,我便放了你这二百三十人,如何?”

 

“贪狼将军倒是慷慨。”乐无异挑了挑嘴角。

 

“就不要拖延了。我数三声杀一人,你尽可慢慢考虑。”说罢风琊便走进营内,将刀横在一名副将颈项之上。“一。”

 

乐无异觉得这时间像是被拉长,他觉得世界静极了,天地空空,只回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他清晰的倒数。

 

罢了。他想着,若是此生还有什么遗憾……有什么遗憾呢?他笑笑。再次摸了摸腰间那柄忘川。有些凉。

 

就在这肃杀的静谧之中,一声悠长的叹息穿过雨幕,与那一声倒数重合。兵士们下意识散开,一个素白身影撑着素色油纸伞,缓步而来。似乎是并无他事,只是路过一般随意,仿佛脚下的不是肮脏的血泥,而是纷落的白梨花一般。

 

“风琊,你对我有怨,又何必牵连他人。”

 

他抬首,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面写满了无奈和疲倦。

 

风琊沉声中带上了些颤抖,咬牙道:“谢….衣!!”

 

“师父!!?”

 

谢衣收了伞,随手丢在一边。他伸过手,将乐无异紧紧抓着忘川的手指一一扳直。他徒儿的手太冷了,他甚至想在此刻用多一点的时间,去帮他取暖。可他不能。所以他只是像从前一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叹道:“无异,你怎么就是个傻孩子呢。”

 

不论别人如何坑你匡你,你都一一信了做了,这让为师如何能放得下心。

 

“谢衣,”风琊冷笑道,“你来了也好。你不是心怀大爱,兼济苍生?今日只要你肯杀了这南唐将领,我便饶了这些战俘。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谢衣闻言却不语,像是一块高耸的山石,伫立在风雨之中,沉默又独孤。堂堂的前朝名将,此时他这样尴尬的身份挡在旧敌身前,与故友对峙。他的衣袍很快便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不再飘逸,显得单薄而苍凉。

 

忽然他手腕被猛地向后一扯,一团毛茸茸湿哒哒的东西凑过来,他未有防备,晃神之间唇上一凉,绵软的舌带着雨水的味道就这么义无反顾扫了过来。

 

他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带着浅笑的眼眸。不知该不该回应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吻。

 

其实乐无异很快便退去了。他像打碎了个碗一般,对他讨好地笑着。

 

“师父,如今我人之将死,想做什么便做了。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弟子正反是不肖了,你就当没收过我吧。”

 

说着他又开始抽刀,谢衣心火骤然烧起,双手都有些颤抖起来。他一把打在他手背上,自认为十分凶狠地瞪了倒霉徒儿一眼。他开始后悔送他这种危险的玩意儿。

 

然而此刻无暇多做计较,他将语气放得沉稳,回身道:“风琊,你一定要如此?”

 

“呵..”风琊佝偻地越发厉害,死死盯着谢衣的右手,他握着乐无异,那么紧,他好像都能看见他因力量聚集而暴起的青筋和泛白的骨节。

 

“你投敌,便是因为与他有这一层关系?”

 

谢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蓦然,他抽了乐无异背后一支羽箭。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风琊只觉得右肩一痛,羽箭撕裂冷风,势不可挡将他贯穿。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失了平衡向右倒去。接着,左脚踝又是一箭。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谢衣。

 

“你….你要杀我….?”

 

对面那人挽着长弓,锐利地像只鹰。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是谢衣啊,何等聪明。看起来像只鸽子一般温柔无害,可他依旧是只鹰。会伤人,会饮血的鹰。身旁南唐的将士早已趁机押住了他,他却依旧不死心抬首盯着他。长发纷乱已经模糊了他的面容,衣衫也脏的不成样子。他却依然像个不然尘埃的神祗,用怜悯的,冷淡的表情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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