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三生烟火 10

卷十

 

被火把团团围住时,乐无异手中还拿着一支新摘下来的月季花。它带着夜露,还没有完全绽放就猝不及防落在地上。领头的禁军守卫挥手要将他拿下,他有些心烦,他分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却非要和这些不知道是谁的人纠缠。

 

“我犯了什么错?”他不耐地皱了皱眉,然后就被一摞纸笺扔了一脸。

 

雪白的熟宣纷飞而下,他随便拈起两三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那些蝇头小楷,字迹娟秀,字里行间夹杂着羞涩,欣喜与悲伤,描绘的全部都是对他的爱意。

 

“大胆乐无异,竟敢与陛下的妃嫔怀有私情,还不快将他拿下!”

 

乐无异的身形晃了晃,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惊,他从未料想过,她竟会喜欢上他。

 

“她人呢?”

 

心中满是不好的预感,此刻他顾不得辩驳,只希望能知晓那个天真的姑娘还平安的消息。然而,守卫铿锵回应,瞬间令他如坠冰窟。

 

“王美人霍乱后宫,已被绞杀。”

 

怎么会这样。他愣了愣神,肩膀与手臂已被多人钳制,迫使他向灯息火灭的黑暗中走去。他心中空旷,只觉得心中空旷。回望之下,透过重重人影和幢幢火光,他看见师父疾步而来,脸色苍白地可怕。

 

师父。他动了动唇,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他觉得好像犯了很大的错,可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日怕是不能送师父远行了,甚至不能跟他说一句保重身体。也许他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犹如一座山峦倾覆,之后地动山摇,一切都再不受控制。

 

狱中散发着腐朽的气味,扑在地上的稻草很潮湿,周围很安静,有时邻居会怪叫两声,一惊一乍地令人不适。乐无异站在牢房中央,看着前方的木栏杆出神。

 

那个活泼好动又喜欢无理取闹的女子,是真的就这样不在了吗?他们斗嘴吵闹,谈论歌舞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他在梦魇中等啊等,却始终没有醒来。

 

天快亮的时候谢衣来看他。

 

他此刻竟觉得有些怕。甚至后退了几步,不敢面对师父。

 

谢衣皱了皱眉,隔着牢门看着他,轻声道:“过来。”看着徒儿举步迟疑,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谢衣这才笑了,从怀中掏出他喜欢的桂花糕,拆了油纸递过去。

 

“闹了一晚上,无异想必饿了。先吃些东西。”

 

然而乐无异却依旧站在那儿,怔怔看着他。

 

这个人,是一朝重臣,是他的师父。他即将远赴边陲,自己非但没有体谅,还劳他满身风尘,整夜不眠。谢衣眼下泛着青,衣衫也还是昨日宴会上那一件,还散发着浅浅的酒气,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笑容安稳。

 

“没有胃口吗?多少还是要吃一些,听话。”

 

乐无异仰了仰头,眼眶蓦地湿润了。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极了。一见到师父,满腹委屈和心酸都像控制不住的洪流,上下翻涌着,让他用尽了全力才能保持一丝尊严。

 

他说,好。然后拿过糕点,低下头啃了起来。

 

谢衣隔着木栏,将手伸去他头部一侧,轻轻揉了揉。

 

“无异,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为师身负皇命,再过一个时辰便必须要走。你的事我昨日已安排人手调查,也向陛下争取了些时间。眼下应当相安无事,你不要怕。”他顿了顿,思索了一刻才又说道:“至于那位王美人,死者已矣,多想无益。你只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

 

“师父信我?”乐无异抬起头看着谢衣。他满嘴沾着糖粉,头发脏兮兮,眼神委屈地像只中箭的小鹿。谢衣看了心疼不已,只得伸手托着他的腮,用拇指将他唇边那些白白的东西抹了,无奈道:“我自己的徒儿我岂能不知。清者自清,无异不必太过忧心。为师不在的时候,要老实一些,可不许再闯祸了。”

 

看着徒儿果真老老实实点点头,坐下了。谢衣有些心酸,无异素来喜欢干净,如今这里四下都是泥灰与霉斑,他想必讨厌的紧,直到此刻,大概是累极了,才不得已坐在了这堆稻草上吧。

 

“哎。”他叹了口气,再次摸了摸徒儿,无异将侧脸搁在他手上,顺带放下了头部的重量,竟明目张胆撒娇起来。他停了一会,闷声道:“师父,你快点回来。”

 

“好。”谢衣这才笑了,“日后为师还是想些法子,枕石漱流,远离长安罢。”

 

“为啥?”

“傻徒儿,自是为你。”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好不容易哄了乐无异去小睡休息,谢衣站起身,示意狱卒过来。乐无异眯着眼睛,耳边师父的声音虽轻,却隐隐含着不可忽视的威严。他说,这是本王的徒儿,待他好些。他若有什么不好,你们便跟着不好。本王曾踏血归来,多收几条性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左右一身怨煞,你们好自为之。

 

他这才发现师父身上并不是一直那样柔和安定,而真正隐藏在这表象之下,是本身的强大与坚韧所带给他的冷漠和淡然。只是他太懂得珍惜,所以才得以掩盖一身戾气。思及此处,他心中竟还有些甜意,师父一直对他都是温和又疼惜。

 

狱卒们连连点头称是,不胜惶恐。

 

毕竟是一国王侯,又是送来的人质。哪怕为了两国和平,一时半刻也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对。谢衣最后回头看了看,终于走了出去。

 

在这短暂的会面之后,他们陷入了长久的分离。没有风花雪月与诗歌舞琴,在暗无天日的四方之地,每一天都像是一年那般漫长。乐无异从不知道自己这样有耐心,因为答应师父会等,他便安心地等,日复一日遵守着师父交代的每一句。

 

因为长夜总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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