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不许人间见白头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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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琅琊阁知天下事。老阁主素来行踪缥缈,蔺晨自小便懂得如何打理阁中琐事。那时候觉得时间太慢,一声叹息都嫌太长。而等他大了些,便替老阁主迈入了滚滚红尘。自此风花雪月看遍,人间烟火绚烂短暂,却又不能在他心间留下一抹尘埃。不过是在万千众生中打马而过,别说地老天荒,就连一句回味悠长都算不上。世事无常,多少悲欢离合都被他变成潦草的墨迹,然后藏入书阁,再不见天日。

 

直到他遇见了梅长苏。

 

蔺晨用了两年时间劝说他置身事外者才能看清时势的道理,好不容易讲通了,却又发现自己在无法驻足旁观。好像从前身上那股云淡风轻的洒脱气质渐渐不受控制想要离他而去,令他有些心烦意乱。

 

往来的仆从看着自己少阁主从执扇拈花的风格日渐转变为上房揭瓦,纷纷感慨道:“林家少帅不愧是金陵城内最明亮的少年,把少阁主都带得活泼许多,可喜可贺啊!”

 

当真可喜可贺。蔺晨坐在屋顶上望了望天,然后小心地将长苏屋顶的瓦片盖好。浮生虚妄啊,可他也是人不是,也难免耐不住人间色相。这病秧子的爱恨情仇可以这样鲜明而浓烈,他苍白的肌理与内心的火焰如此矛盾,却令人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忍不住去关心。他不曾有机会见一见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可此时眼前的长苏已经很好。

 

呸,好什么好。

 

蔺晨端着药碗,推开了病秧子的门。不出意外这家伙又在钻牛角尖。前两日他曾经的副将有消息传来,他这一汪看似平息的湖水,便又暗涌丛生,闹不好就要作出什么妖来。

 

“你可老实着点,这儿正是养伤的关键时候呢,别一惊一乍的弄坏了身体,更咋了我的招牌。”蔺晨漫不经心地坐在榻前搅了搅闻起来十分一言难尽的中药,舀起一勺捅进病人口中,呛得人家直咳嗽。

 

“看看,吃药都吃不利索。”

 

“…………”

 

梅长苏一边咳嗽一边扫了在一边儿乐呵的蔺晨一眼,觉得寄人篱下的日子真是艰难,琅琊阁这是没法儿呆了,如今身体好了些,他便打算按照从前的计划,从廊州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势力。

 

不出意外,蔺晨也并未拦着他。他似乎从来都是一副随你高兴的态度。而他眼底转瞬即逝的两分担忧一丝不舍,就好像是幻觉一般。

 

“嗜欲深者天机浅,”蔺晨似笑非笑轻抿酒盏。“长苏,你要保云南穆府周全,要还祁王与赤焰清白,要复林家之仇,要扶靖王夺嫡。你要的太多,才会看不清楚。你记着,关心则乱啊。”

 

“是,就你无欲无求,”梅长苏斜倚着卧榻,对他伸了伸手。“酒拿来,闻起来还挺香。”

 

“唉唉唉?你还喝酒呐?”蔺晨似乎觉得新鲜,凑近看了看他,却不慎被夺了酒盏。

 

“……“ 手脚还挺麻利。

 

“你不是说我现在少喝也无碍?”长苏仰首饮尽,这酒余味醇厚,必然是二十年以上的陈酿。

 

“无碍是无碍,”蔺晨懒懒散散地再次坐靠在他床边儿上,抬着下巴问道:“可是你知道这酒多贵吗?”

 

梅长苏见他这副嘚瑟样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配合着打趣道:“我要的多,也不差这一壶酒吧?不像蔺少阁主清心寡欲,”他起身,用喝完中药的碗从聚宝盆中舀了碗水,递过去。“喏,喝这个吧。”

 

蔺晨仰视着他,没想到他这人竟在这时撒泼耍赖起来,一时竟无言以对。果然当今世道炎凉,美人儿都是心如蛇蝎。他无语地接过:“我看你是脑子坏了,连清心寡欲和求而不得都分不清楚。“

 

这人有求而不得的东西?真是大快人心。长苏坐回他对面,丝毫没有掩饰他的幸灾乐祸。“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说来我听听。”

 

蔺晨故作高深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对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碗。“弱水三千,可在这一瓢之前,我也从未想过去尝一尝。”

 

“而我要的东西,长苏,我不知可否要的起?”

 

说罢,他若无其事地搭上他的脉搏,似乎有些不稳。“若不得,我也可再努力努力。”

 

蔺晨平时没正形,可说这话时温柔又认真,这幅不太寻常的德行,竟让梅长苏觉得不太自在。他从前遇到过多少凶险,都未曾像此刻一样,心中忐忑,居然想要退上一退。然而此时他还依旧保持着曾经作为武将的耿直,只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佳,竟被面前这家伙压制了。直到千帆过尽,他还能再回想起这一刻,才知何为心动。

 

 

 

 

 

从廊洲开始,一直到江左十四州。梅长苏如今也要被人恭敬称上一句梅宗主。琅琊阁断言,的麒麟才子者可得天下,而这位麒麟才子,江左梅郎在回到金陵之后,所有谋划按部就班,倒也难得顺利。

 

宗主事务众多,偶尔心底冒出来白衣蓝衫的影子反倒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琅琊阁的书信往来不断,时而插科打诨,时而传递消息。而像从前那样并肩饮茶,确是少之又少,有时候梅长苏也会想,那些短暂的日子也是他一生中不多得的珍宝,可他剩下的时光竟然不足以将它们拿出来擦拭擦拭。

 

夺嫡之路凶险,几次支撑不住时蔺晨会来看他。开始总是气得不轻,赤焰旧部们每每都忍不住感叹自家少主本领高强,总能让琅琊阁少阁主玉树临风地进来,气成疯狗状出去。而梅大宗主平日沉静温润,撒泼耍赖的功夫在蔺少阁主面前也确实是无师自通,自行修炼到炉火纯青,谁也耐不得他何。不过附中吵吵闹闹的,反而像是有了生气似的,令人安心许多。所以大家对于蔺少阁主的到来和炸毛,也多少是有些喜闻乐见的。

 

“我琅琊阁有几个招牌也不够你砸的,你要死直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说罢他就气得要走,梅长苏无奈,拼了最后一分气力去扯蔺少阁主的腰带。饶是蔺晨也没想到他能这么无赖,赶忙拽着裤子,还得匀出一只手,接住那混球。

 

长苏就放心地倒在熟悉的气息中,耳畔是蔺晨轻声叹息:“梅长苏……你还要不要脸了……”

 

一去十二年,蔺晨此刻将人拥在怀里,闭了闭眼。一边想着自己那里救命的药再给他几颗合适,一边又忍不住分心。原来一生实在太短太短,不够消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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