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

为你唱三百夜情歌,尘与土飞扬成过客,远望时有没有不舍。

【谢乐】韶华百年

01

水声拍打着河岸,哗哗的声响冲撞我的耳膜,好像连绵的雨季,一生一世都不会停下。

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泥泞的水边,眼前是茂密的森林。

四肢很沉重,像是拖着十几个麻袋一般。我艰难地爬起来,转身看了看,觉得四周这一片惨绿有点熟悉。但是熟悉并不代表我喜欢,随便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我决定离开。前面有一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它看起来很长,似乎会很辛苦。不过没什么关系,模糊地记忆里我好像走过更曲折更艰难的道路,所以不会害怕。其实没什么比被压在漆黑一片的水底,并且永远没有尽头的处境更加可怕。

我回头看了看那片水,不由自主颤了颤,我要离开这里。

 

02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见到了一个人。

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他年纪有些大了,背着一些并不沉重的柴火,却依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有些看不下去,便帮他背了回去。他给了我一个馒头,又问我的名字。

名字什么的…还真是完全想不起来。

我摇摇头,拿着馒头走了。身后那老伯声嘶力竭大喊着:“大侠高义,做好事不留名!好汉多谢你啦!!”

我感到十分好笑,心中有些欢喜。

 

03

我遇到的第二个人,是个小姑娘。她看起来十三四岁,天真的告诉我我应该穿白色更合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金边的衣服,点了点头。

“哥哥,等你有钱了就换件白袍子吧,等那时候,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想这姑娘未免太孟浪,单凭衣料颜色便定了终身,这着实不好。所以我摇了摇头就拒绝了,那姑娘递给我另一个馒头,伤心地跑走了。

虽然同样得到了一个馒头,我这次却并不觉得欢喜了,可见我不是一个吃货,不是给我食物我就会觉得欢喜的。

思及此处,我觉得有些欣慰。

 

04

我又走了很远很长的路,到达了一个更加繁华的城市。

这里人很多,却显得匆忙,并不似乡间小镇淳朴而多情。

有几个端着碗拿着拐杖的人倒是十分闲散,坐在路边百无聊赖啃馒头,看起来十分亲切。于是我也坐过去,掏出怀里的馒头和他们一起啃。

可还没啃两口,就有人用铜板砸我,令我十分生气。

我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便害怕地跑掉了。我捡起铜板看了看,好像是这里流通的货币。这些大城市的人真是奢侈,钱也可以用来攻击的吗?

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可以的,以前似乎也有人对我挥金如雨来着,气得我暗暗吐了三口血。是谁呢,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05

在这个城市混迹几日,旁边端着碗一起啃馒头的朋友开始和我聊天。

他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有没有亲戚朋友,又准备做些什么?

这人很烦。他为什么总问我不知道的东西。一句话都答不上的感觉令我觉得挫败,我简直觉得自己蠢的令人发指,像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事实上我还真的是一问三不知。

“哎,你这小子看起来冷冰冰的,却还挺温柔的。”他感慨着。

我心里又吐了口血,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温柔。

“嗯..沉静而温柔。”他文绉绉地补充道。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06

后来大概因为我瞪了别人,很少有人再扔我铜板了。我觉得有点失策,被砸几下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很快我又狠狠唾弃了自己,贫贱不能移,我怎能因为区区几个铜板放弃尊严呢。

那端碗的人和我说,在这里一般人是要用双手的劳动换取食物的,不过如果是我,怕是用脸也没什么大问题。

我觉得他这句话十分可耻,用脸换铜板这种事听起来就很下流。

“喏,就在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重檐飞角,看起来很是华丽。

我站起来走了过去。

 

07

竹雨。

牌匾上的字倒是十分雅致。

穿着锦华衣裳的中年妇人笑着问我可会笑,我便笑了。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啊!!”那妇人笑得惊天动地,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看着我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们….缺护院吗?”我尽量装作没看到她那丧心病狂的神情,淡淡地问道。

她的表情一瞬间便凝固了。

我现在发自内心地想笑了。

 

08

我成为了竹雨的护院。那聘我进来的妇人称作王妈妈,她让我站在门口便好,一般没什么事需要大打出手。

我也发现了,这份工作着实十分清闲,吃喝饮食也都还和我口味,只是每每见到王妈妈惋惜的神情我都觉得十分百感交集。

日子久了却也无趣的很,来来往往都是些纨绔公子,他们或气韵风流或满脸横肉,进进出出摇晃着扇子带着脂粉气,令人不喜。我开始考虑换个营生。

正这么想着,便看到几个穿着长袍的客人风尘仆仆奔了来,这袍子的样子我很是喜欢,我甚至想去问问他们是在哪里买的,如今我也存下了些银钱,这身黑衣倒是真的不想再穿了。

 

09

人不可貌相。

这些穿着好看长袍的人不知为何与王妈妈吵了起来。他们说奉了掌门之命要见叶老板,王妈妈却不肯,她说叶老板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那些人很生气。我觉得我第一次干正事儿的时候到了。只是一旦打起来,我便不能再问那袍子是哪儿买来的了,有些可惜。

然而意料之外,他们见了我却并不动手,反而惊慌地跑了。

我感到了没趣。不知这是哪个门派教出的弟子,真是没用极了。

10

第二天,一个与他们同样穿着蓝白袍子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他雪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依旧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用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着我,让我莫名觉得难过。

王妈妈偷偷在耳边提醒我,这便是昨天那些个弟子的师父,是一个偃术门派的掌门。

“小心些,”她说,“搞不好是来寻仇的。”

我觉得有理,正暗暗戒备,却听那掌门沉声唤我,“师父…”

我心中一痛,忍不住退了两步。

怎么会觉得伤心呢。

我脑中一团乱麻,渐渐理顺后才敢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一定是昨天那两个废物太废了,如果是我的弟子那是一定会伤心难过的,这少年玩的一手好心理战术。连我也险些上当了。

 

11

后来这个唤我师父的怪人便天天过来此处,有时指明要我陪伴他。王妈妈很是为难。

“这是我们护院….他是不卖身的啊客官…”

那客人听了便很愤怒,他哼了一声,答道:“我又没说他卖身!谁敢让他卖身!”

“那您这是….?”

“我就想和他说说话…如果真的不是,我也就死心了….”

我扶额,他放着那样大的门派不管,几千名弟子不顾,跑来这风月场与护院说话,这难道不是有病吗?

更令人烦躁的是,他日日挥金如雨,仿佛无休无止。

要知道我一个月月钱只有五钱,他却日日花去五十两。我第一次知道了人生是如此不公平。

 

12

其实说是说话,基本上都是他蹲在一旁絮叨,我靠在廊柱小憩。

他不敢靠太近,眼神却毫不闪躲直勾勾看着我。我冷淡也好,瞪他也罢,他从不退缩半分。

有时候,我觉得他有些可怜,很想过去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别等了,我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以他所言,三百年过去,那人怎么可能还在人世,不过想象而已,是不足以寄托情思的。他却始终不肯听我一言。

我不认识你。我重复着。

他只是笑,没关系,我认得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13

两个月后,我开始觉得不满。

烟花巷陌莺莺燕燕,的确是好风景。

他如此好皮囊,招惹些风花雪月也是常事,按理来说与我无关。可最近看见别的小倌依偎在他身上的时候,我开始莫名的焦虑。这太不合适了,我简直想要说教他,可我是他的谁?我并没有立场开口。

“你还不回去?你的弟子怎么办?”我想要赶走他。

“我师父都不管我了,我为何还要管我的弟子?”他漫不经心地笑笑,好像并不在意。

完全无法反驳。我又一口老血,想着我要真是他的师父,一定立刻打断他的腿。但是我不是,所以只能皱着眉走开,他却拉住我。

“你来我们静水湖来护院可好?”他说,“你跟我回去,我便不再来。”

14

那静水湖的护院,每个月五十两。

我想这人倒是很精明,他支出的一天五十两变成一月五十两,我的收入也由一个月五钱升到五十两,十分公道,两俩得益。

我点头说好。

这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让我觉得莫名熟悉。看到那幢木质结构的房子出现在水面上,我不能更满意了,这简直每一处都是我中意的风格。

有弟子来用船接我们,他们高兴地喊他师父。我心中又开始五味陈杂,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能默默看着那座旋转的天象仪,心神都飘渺起来。

我终于知道他的名字是乐无异。

“你叫我无异好不好?”他期待地看着我。

“乐公子。”我说。

 

15

虽然我十分不配合,无异却依然待我很好。我终于穿上了白色的袍子,和他那一件十分相像,只不过他点缀着蓝,我却点缀着红。我喜欢这配色,暗暗感慨无异真是深得我心,若是真是我的弟子,我怕是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可我何德何等。

我只是他的护院。

无异不许我用灵力。他说他这个门派非常厉害,擅长偃术,如果用灵力才能退敌则十分怂。

我暗暗觉得特别有道理,便认同了这个设定。

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是开心的。

弟子们渐渐不再怕我,有时还会请我帮助他们修理损毁的偃甲。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来找我弄偃甲的弟子越来越多,我不由得叹息。我想无异这门派也太不济了,这些东西简单的都和玩儿似的,他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苦大仇深,日日夜夜研究也没见多大成效,做出个鸟能高兴半年,那副得意神情就差没在脑门上贴个纸条,上书:我会做鸟。

 

16

无异其实是无很是繁忙。其实这是应当的,他好歹是个掌门。所以来见我的次数并不算太多,每次也显得十分疲惫。大概是在竹雨那段日子荒废了他太多时光,所以他不得不更加努力来填补。

我竟然隐隐觉得有些心疼。即使知道他已经三百多岁了,在我眼中他依然是个少年。

最近一次他来找我,我本想哄他开心,却不料令他负气离去。我想他大概是因为我帮那弟子做鸟而不高兴了。他这几天都不愿和我说话,大概不喜欢我插手他们门派内务吧。

罢了,他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

我罢工之后,果然他心情好了许多。

 

17

有天夜里,无异忽然来找我,站在我床前看着我。

我虽合着眼,却依然知道是他。他身上有着浅淡的松木香气,我很喜欢。

忽然,我脸上一凉。有一滴水珠落下。

他在哭吗。

我心中一紧,简直忍不住想要爬起来抱住他安抚。我想问问他,无异,你怎么了。

正要起身,却听见他转身走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只偃甲鸟落在他手心,他用脸颊蹭了蹭。

原来他也是喜欢这些小孩子玩意儿的。

于是我点了灯,爬起来为他做了一只。

真是的,多大点事儿。为什么和小孩子似的不肯直说呢。

 

18

我把偃甲鸟送给无异,他问我,是不是谁喜欢这个你都会做给他?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首先我要心情好,其次这个人我要看着顺眼,再次这个人也要喜欢偃甲才行。

他眼神复杂的点点头,看起来有点难过。

我犹豫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像是无数星辰碎在里面,令我忍不住恍惚。

当世第一的大偃师乐无异,温雅和善,德高望重。

我看着,怎么还是个任性的,会耍脾气的小傻瓜呢。

 

19

他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徒儿呢。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这么希望着的。

我希望和他有连结,而不是真的是一个陌生人。他如今已经渗透到我的生命,我会因为他开心而感到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我想要哄他开心。我开始见不得他委屈,舍不得他伤心。

我是怎么了。

我开始想要见他。

无异没有限制我的任何行动,我只是不喜欢出现在人前罢了。

可我现在忽然很想见他。

 

20

我知道他的屋子是哪一间。

我走出去。路上的弟子笑着和我打招呼。

“太师父。”他们说。

我冲他们点点头。

然后我推开无异的门,愣在那里。

他的床前挂着一幅我的画像。

或许,这不是我。他的眼角并无任何红色纹路。

真可笑啊。我刚才居然还点了点头。我觉得心中很冷。

这是一个与我长得相似,却完全不同的人吧。他对我的所有欢笑和眼泪,依恋与思慕,都是因为这个人罢了。

我拉过来一个弟子询问,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是啊,这是你啊太师父。师父很尊敬很爱你,你感觉不到吗?”

那幅画下面写着:桃园久住不能归。谢衣。

 

21

我开始不见他。

他仿佛知晓什么,只是默默伫立在我的院子里。

  • 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我觉得我这样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一个护院的资格。

我应该走了。

可我在犹豫要不要和他告别。

然而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不顾一切闯了进来抱着我。

“师父,你不能走。”

我告诉他,你知道的,你什么都明白,我不是那个人。

乐无异退了两步,脱下那件好看的蓝袍子,用利刃划开自己的胸膛。

我怕极了,我第一次这样的恐惧,如果他停下,我甚至原地回到那片压抑的漆黑的水底。

可我定定立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在那个鲜血淋漓的胸膛里,我看见了转动的齿轮。

 

22

我们之间是公平的,你不是他,我也不是他。

我只是延续了他的记忆,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经逝去了,让我代替他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无异对我笑,一边流着泪。

他是一具偃甲人,可一具偃甲人,怎么会流泪呢。

我几乎不能呼吸,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突突跳动,令我痛的要抽搐起来。

我问他,他为什么不再造一个谢衣?

无异说,他知道自己会死,怎么狠得下心留下他的师父独自难过。他的执着太可怕。

他是那么爱他的师父,却始终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

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23

我们重新来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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